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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封五年,冬。
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洒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洒在长安城的坊墙巷陌间,洒在那些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上。天气骤然冷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脚下踩着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秋苹是在太医署接到诏令的。
那日午后,她正在药房里清点冬季常用的药材——麻黄、桂枝、干姜、附子,都是驱寒的方子,各郡县报上来的疫病文书比往年多了不少。她一边核对账册,一边嘱咐药童把药材分装成小包,准备发往各地。
忽然,太医令张仲景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秋苹,”他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大将军府上来人了。卫青将军病重,陛下口谕,命你即刻前往诊视。”
秋苹手中的账册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张仲景的脸。张仲景是太医令,医术精湛,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他的眉宇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忧虑。
“大将军……”秋苹轻声问,“病势如何?”
张仲景沉默了一瞬,说:“来人说,已经卧床半月,近日越发沉重。陛下派了三位御医去,都没什么起色。所以陛下才点了你的名。”
秋苹没有再多问。她放下账册,收拾药箱。她的动作很快,但手很稳。金创药、丹参丸、独参汤、艾灸条、银针包——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每一样都确认无误。然后她披上斗篷,跟着大将军府来的人出了太医署。
马车在雪地上驶过,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秋苹坐在车中,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长安城。雪越下越大了,街上的积雪渐渐厚起来,那些坊墙上的青砖被雪覆盖,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白色。远处,未央宫的飞檐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遥不可及的琼楼玉宇。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她刚入宫不久,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有一天,她在未央宫的花园里遇见了卫青。那时候卫青已经是车骑将军了,但还没有被封为大将军。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从花园的小径上走过,步伐稳健,神情沉静。秋苹当时正在给一株生病的牡丹浇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卫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便走了过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后来她才知道,卫青是平阳公主府上骑奴出身,因为姐姐卫子夫被选入宫中,才得以入朝为官。但他与那些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官员不同,他的每一寸功业都是自己在战场上打出来的。从元朔二年收复河朔,到元朔五年奇袭右贤王,再到元狩四年漠北决战,他七次出击匈奴,斩获敌军五万余人,为汉朝开疆拓土数千里。武帝对他极为倚重,先封长平侯,再拜大将军,甚至让他在自己面前可以不行跪拜之礼。
秋苹后来在太医署供职,偶尔也会去大将军府诊治一些将领和家眷的小恙。每次去,卫青对她都很客气,但话不多。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与他在战场上的雷霆万钧完全不同。秋苹记得有一次,她给卫青的夫人诊治风寒,卫青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诊完之后,他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姑娘,太医署的差事辛苦,你要保重。”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秋苹应了一声,便走了。后来她想起这件事,觉得卫青这个人,大概就是这样——他不轻易开口,但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马车停了。秋苹掀开帘子,看见大将军府的门楣。那是一座不算特别宏大的府邸,与卫青大将军的身份相比,显得有些简朴。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雪,门楣上的匾额被雪覆盖了一半,隐约可见“大将军府”四个字。
门吏引她入内。穿过前院、中堂,一路向后院走去。府中很安静,仆人们走路都踮着脚,不敢发出声响。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从后院的某个房间里飘出来,弥漫在寒冷的冬风中。
秋苹走进内室时,看见卫青躺在榻上。
她几乎认不出他了。
那个曾经在漠北草原上纵横驰骋、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此刻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他的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蜡黄中透着灰白。他的呼吸很浅,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大,但很沉,像两口深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燃烧。
榻边坐着卫青的夫人,眼睛哭得红肿。见秋苹进来,她站起身,让出了位置。秋苹点了点头,在榻边坐下,打开药箱,开始诊视。
她的手指搭上卫青的脉搏。脉象细弱而弦,时有时无,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她又看了他的舌苔——舌淡无华,苔薄白而干。再问他的症状,夫人代答——食欲全无,夜不能寐,时常盗汗,偶有咳嗽,痰中带血。
秋苹的心沉了下去。
她行医多年,见过的病人不计其数。有些病她能治,有些病她治不了。而此刻,卫青的脉象告诉她——这是大限将至的征兆。五脏俱衰,气血耗尽,纵有仙丹也回天乏术。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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