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什么。她开了方子——独参汤,加黄芪、当归、熟地,大补元气。她又取了艾灸条,在卫青的足三里、关元、气海三处穴位上灸了片刻。这些手段只能续命数日,无法改变大势。她知道。卫青大概也知道。
灸完之后,卫青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秋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姑娘,”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气息不足,“你来了。”
秋苹点了点头,将艾灸条收好,轻声说:“大将军,您好好歇着。臣会每日来为您诊治。”
卫青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榻沿上动了动,像是要抬起来,但力气不够。他的夫人赶紧扶住他的手。卫青看着秋苹,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秋苹从未见过的认真。
“姑娘,”他说,“你……靠近些。”
秋苹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卫青的呼吸在她耳边轻轻拂过,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一种腐朽的气息。
“姑娘,”卫青的声音极低,低得只有秋苹一个人能听见,“陛下……陛下那个性子……只有你劝得住。”
秋苹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卫青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中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秋苹忽然明白了——卫青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他不担心自己,不担心家人,他担心的是武帝。他担心那个他追随了一辈子的帝王,那个他为之征战沙场几十年的帝王。他知道武帝的性子——急躁、执拗、听不进劝、穷兵黩武、求仙问道。他知道武帝需要有人在身边,在他犯糊涂的时候拉他一把。
而他选了秋苹。
秋苹的鼻子猛地一酸。她赶紧低下头,不让卫青看见她的脸。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药箱的带子,指节发白。
“大将军,”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臣……臣只是一个医官。臣哪里劝得住陛下?”
卫青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秋苹看见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更轻了:“你劝得住。封禅那年……减免赋税……是你劝的。朕……陛下……我知道。”
秋苹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卫青竟然知道这件事。那年封禅归途,她在銮驾中劝武帝减免沿途郡县的赋税,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可卫青知道。他一直在关注着武帝,关注着武帝身边的每一个人。他知道谁在武帝耳边说了什么,知道谁在武帝心里留下了痕迹。他知道秋苹是那个敢说真话的人。
“姑娘,”卫青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卫青……一辈子跟着陛下。从平阳府到未央宫,从漠北到长安。我看着他……从小伙子变成如今的样子。我知道他……他是个好皇帝。可他也有……有他的毛病。他听不进劝。他好大喜功。他求仙问道。他……他会犯错。可他是我的陛下。是我的……兄弟。”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他的夫人赶紧端了参汤过来,秋苹扶着他的头,喂他喝了两口。参汤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些,他的夫人用帕子轻轻擦去。
缓了一会儿,卫青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几近耳语,秋苹必须把耳朵几乎贴在他的唇上才能听清。
“姑娘……我走了之后……陛下身边……就没有人敢说真话了。朝中的大臣……只会顺着他的意思。将军们……只会请战。方士们……只会求仙。没有人……没有人敢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停。”
他的手指忽然抓住了秋苹的袖口。那手指枯瘦如柴,没有什么力气,但秋苹感觉到了。她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抖,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正在用最后的力气做一件他必须在活着的时候做完的事。
“姑娘,”卫青说,“替我……照顾好陛下。他那个性子……只有你劝得住。”
秋苹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她赶紧别过头去,用衣袖擦了擦。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卫青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将军,”她说,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坚定,“臣答应您。”
卫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柔了下来,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在做最后的燃烧。他的嘴角又动了动,这一次,那个笑容比之前明显了一些。他的手指松开了秋苹的袖口,慢慢地落回榻上。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更加微弱。
秋苹坐在榻边,看着他。她看见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看见他的脸上有一种平静——那是一种打了一辈子仗、立了一辈子功、终于可以放下所有担子的平静。他不再是大将军了。他只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凡人,躺在自家的榻上,身边有他的夫人,有他信任的医者,还有他刚才托付出去的心事。
秋苹在榻边坐了很久。直到卫青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那是参汤起了作用——她才站起来,向卫青的夫人交代了后续的诊治事宜。她开了几副方子,嘱托每日煎服。她又让府中的仆人每天用热水给卫青擦身,保持内室的温暖和通风。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然后提起药箱,走出了内室。
走出大将军府的时候,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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