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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封二年,秋。
长安城西南,昆明池。
这片人工开凿的湖泊,从元狩三年动工至今,整整修了十四年。十四年间,征调了数以万计的民夫,挖走了数以百万计的土方,引来了沣河与潏河的水,在长安城西南形成了一片方圆四十里的水面。池中堆起了三座岛屿,象征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池畔修了数十里的堤岸,种了数万株柳树和桃树,修建了观景的楼台亭阁,还有一座专供皇帝乘坐的龙舟,长达十余丈,船身上雕着云龙纹,船头镶着金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昆明池的用途,名义上是训练水军。武帝曾对群臣说:“朕要开昆明池,练水师,以伐昆明。”昆明是西南夷中的一个国家,位于滇池之畔,据说那里有方圆三百里的水面,昆明人擅长水战,常常从水上袭击汉朝的使者和商队。为了打通西南夷的道路,武帝决定训练一支强大的水军。可朝中许多人都知道,伐昆明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原因,是武帝想要一片属于自己的水,一片能够让他泛舟其上、暂时忘却朝政的水。
元封二年秋天,昆明池竣工。
竣工那日,武帝率文武百官来到池畔,举行了盛大的庆典。祭祀水神,犒赏工匠,检阅水军。数百艘战船在池面上列阵驶过,旌旗蔽日,鼓声震天。岸上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秋苹站在太医署的队伍中,远远地看着池面上那艘最大的龙舟。龙舟上张着华丽的锦帆,武帝穿着玄色的龙袍站在船头,接受水军将士的朝拜。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高大而威严,与两年前在泰山之巅时别无二致。
那天之后,昆明池便成了武帝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每隔数日,他便要乘龙舟泛游池上,有时带着嫔妃,有时带着重臣,有时独自一人。他在池上饮酒、作诗、赏月、钓鱼,偶尔也会接见一些重要的使节。昆明池成了长安城最尊贵的水域,普通百姓不得擅入,只有经过特许的人才能靠近池畔。
秋苹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召去泛舟。
那是一个中秋前夜的傍晚。秋苹正在太医署中整理药材,一个黄门郎送来了一道口谕:“陛下请秋医官今夜戌时到昆明池畔等候,随御驾泛舟。”
秋苹愣了一下。这两年,她与武帝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封禅归来之后,她继续在太医署供职,偶尔被召去为武帝诊治一些小恙——头痛、失眠、消化不良,都是帝王常见的毛病。每次诊治,武帝对她都淡淡的,不像封禅归途中銮驾里那一夜那样亲近。秋苹也识趣,从不主动提起那一夜,也从不借此攀附。她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把脉、开方、叮嘱、告退。武帝对她的态度,也渐渐从亲近变成了普通的君王与医官之间的客套。
可今夜这道口谕,让秋苹有些意外。泛舟昆明池,邀一位女医官随行,这在宫中并不常见。她想了想,还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官服,提着药箱去了。
戌时,昆明池畔。
月色很好。一轮圆月挂在东边的天上,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池面上,像铺了一层细细的银箔。水面平静如镜,将月光反射成无数细碎的银点,随着微风的吹拂轻轻闪烁。远处的三座仙山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像三只匍匐的巨兽。池畔的柳树在月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枝梢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龙舟停靠在池畔的码头上,船身的云龙纹在月色中泛着幽暗的光。船上点了数十盏灯笼,将甲板照得通亮,但那亮光在茫茫月色中只像一堆小小的篝火,反而衬托出月色之下的昆明池有多么广阔、多么寂寥。
秋苹被引上了龙舟。甲板上已经摆好了矮案、锦褥、酒具和果盘。武帝站在船头,背对着她,望着池面。他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绾着头发,在月光下显得比白日里年轻一些,也孤独一些。
“陛下。”秋苹行礼。
武帝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来了。坐。”
秋苹在矮案旁坐下。龙舟缓缓离岸,向池心驶去。桨声哗哗,船身微微晃动,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鳞。侍从们退到了船舱中,甲板上只剩下武帝和秋苹两个人。风吹过来,带着池水的湿润气息,混着岸边柳树的清香。
武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秋苹也沉默着,看着月光下的池面。龙舟渐渐驶离岸边,四周只剩下无边的水、无边的月、无边的天。仙山在远处沉默着,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过了很久,武帝才开口。
“秋苹,”他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空,“朕开昆明池练水军——可你说,水军练好了,天下就真的太平了吗?”
秋苹转头看着他。月光下,武帝的侧脸线条分明,眉骨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捏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封禅归途中銮驾里那一夜,他也是这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问她一些没有人敢回答的问题。
她想了想,说:“太平不在水军,在人心。陛下莫要忘了人心。”
武帝的手指停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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