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辰时。

    淮安城醒得比往日早的太多。

    街面上的生面孔比往日多了不止一倍，几个穿穿短褐的汉子蹲在茶馆门槛上，手里攥着粗碗，嘴里说的却不是茶价。

    “听说了没？昨晚粮仓那把火，烧了十万石！”

    “十万石？胡说八道，运军仓里哪有那么多粮……”

    “你懂个屁！那是朝廷拨下来的，被那位小侯爷私吞了，放火烧仓，销赃灭迹！”

    “小侯爷把粮卖给徽商了，一船一船往南运！你没看见漕运码头上那些吃水深的船？”

    直至茶馆的讨论声大了起来，有人猛然将茶碗砸在青石板上，碎了一地。

    “弟兄们，朝廷要饿死咱们！粮仓烧了，咱们去找小侯爷要粮！”

    “对，要粮！”

    十几个人同时高呼起来，然后裹挟着其他人往前运军粮仓冲去。

    有个老运军被人推着往前走，边走边回头，嘴里还嘟囔着，‘不对呀，朝廷哪有粮呀...’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人裹着往前涌去。

    一小股一小股的人，从茶馆、从街上、从码头往外涌来，直至涌成一股洪流，高喊着‘分粮’，往运军仓库前涌去。

    ——

    运军仓库里，李定国坐在一截焦木上，微微闭着眼。

    纵火案背后是“四海帮“ 盐枭，是丁家...

    李过也带回来话，说昨日堵仓是‘躲雨会’，背后是泗州卫指挥使高一第...

    潘家说是今日捐三千石粮，但具体能到多少，还说不准...

    罗教暂时不会捣乱...

    淮安卫、大河卫有意倒向朝廷，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就该封城了...

    朱大典的亲信也递过话了，说是今夜相见...

    孙应元的队伍，最快大后天才能到...

    至于运军粮仓中的粮，是否真到了阎氏别院和城南坞堡，自己还得慢慢核实...

    还有一件最可怕的事，那就是淮安府尹周光夏失踪！

    昨夜周光夏去了丁府，回来的路上却莫名失踪了！

    李定国只觉得脑袋疼的厉害。

    他本就不擅长在泥潭里打滚，而他现在，已陷入了一座泥潭。

    牵扯的人越来越多，鬼知道还有多少藏在淤泥里。

    正在这时，一个勇卫营老卒快步走了进来。

    “李殿下，出了点小事...”

    “嗯？”李定国愣了愣，“小事？”

    “三件事...都不大。”

    “第一件，漕运署那边递了份弹劾文书，快马已经出城，往南京去了！”

    “说是殿下擅收清漕之权、苛待淮上士民、纵兵扰民...据说淮安除了一两个失踪的官吏外，所有人都签名了...”

    “要不要截了？”

    李定国怔住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别...让去，淮安不过是江南的门户...这封弹劾文书到了江南，能引出更多的人...”

    “第二件，泗州卫有异动...三千人，前日就往淮安城来了...明日夜间就到...”

    老卒皱着眉，“殿下，要不先杀他一波...”

    “哎...别动...等今日过了再说。”李定国这两天被淮安恶心的够呛，正愁没机会出这口憋屈的气，此刻听到泗州卫异动，心情好了一大截。

    他擅长的，是在战场上上！

    “还有，城中来了一波人，两三千，说是咱们烧了粮仓...”老卒语气中难得的带了一口怒意，“要不先把闹事的抓了？”

    “不能抓！”几乎是在瞬间，李定国就咬了牙，“现在抓人，就是告诉他们，咱们怕了！”

    “昨夜才烧的仓...现在就来说烧仓的事，看来对方是早有预谋。”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然后叹出。

    “公审！现在就公审！让那些纵火者告诉百姓，是谁烧了他们的粮仓！”

    ——

    半个时辰后，运军仓院门口，已搭起一座一丈来高的沙台。

    沙台上铺着十几张板子，像是一个临时的审讯台。

    随着李定国出现在沙台上，还在喧嚣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台子上，站着三个人，除了靖远侯李定国，还有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参将方茂功，武举人翁之琪。

    在他们面前，则跪着十来个五花大绑的人。

    勇卫营的老卒们排成人墙，长枪横在胸前，一个个眼神不善的看向正在拥挤的人群。

    有人还想往前挤来，但被勇卫营的老卒们眼神扫过，心底猛然发毛，连前挤的力气都泄了大半。

    李定国站在高台上，目光从人群中慢慢扫过去。

    晨光中，上千张脸，一一在他眼中闪过。

    愤怒的、惶恐的、看热闹的、眼神闪烁不敢和他对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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