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尽成飞灰,毕懋康连眼皮都不合一下。那双作了一辈子机簧的大手,不带半点迟疑,死死攥住了滚烫通红的生铁拉杆!
滋啦!
青烟从两掌心狂冒出来,皮肉当场烧烂,硬生生粘在发烫的铁柱上。
“给我……落——!!”
五百斤重的整块断火铁闸呼啸坠落,嵌入了主窖门口的青石地槽!
崩开的铁索卷着火球弹回,抽打在毕懋康的右臂和胸膛上,整条右臂烧成焦木。
浓烟漫卷,毕懋康瘫倒在焦坑里,独眼早已被火熏瞎,两手焦烂一片,却仍将残破胸膛死抵在门闸锁扣处。
“大明的炮……不能哑……”
老人嘴皮烧烂,气力微弱,嗓子眼底下一遍又一遍念叨:“不能哑……万岁爷……火药保住了……咱大明的炮……不能哑啊……”
“杀尽逆贼!一个不留!!”
一声怒喝从大院外头传了进来。
几十骑快马撞碎焦黑木栏,李若琏单臂提刀,领着锦衣缇骑杀奔入院!
刀光雪亮,出手快极。
剩下的五个死士尚未来得及抬弩,便被快马撞断胸骨,长刀横掠,数颗头颅滚落在地,涌出的热血将余火压灭下去!
“毕大人!!”
李若琏翻身下马,扑通跪倒在发烫的生铁大闸前。
看着靠在门前、半边身子烧成焦炭的老臣,这位冷血的缇骑头目,眼里滚下热泪。
“避火毡!湿棉被!快把大人抬出来!快点快点!!”
缇骑扯开浸水棉被,把昏死过去的毕懋康抬出来。
工匠与缇骑跪在焦土里头,哭成一片。
李若琏抹去脸上血汗,提刀走向贼目尸身,刀尖挑开内衬。
一块染血的铜令牌滚落在碎砖石里。
——“金陵织染”。
李若琏心头一惊。
金陵织染局专给内廷置办,在京畿地界能调动这牌子的,唯有南京守备太监在通州码头的那处别院!
前脚刚从国丈暗格里搜出通敌书信,后脚潜入王恭厂毁大明根基的死士身上,就搜出了金陵织染牌!
城内外的蛀虫逆贼,早把大明的骨髓卖了个干干净净!
又是一震马蹄声响起,只见玄黑御马破烟而出,朱由检不等坐骑停稳便已翻身下来。
周围火头已被沙土压灭。
原料库塌了大半,折了万斤硫磺,可生铁门闸牢牢合拢,主窖好端端立着,五万斤颗粒火药完好无损!
可当朱由检看到担架上的残躯时,步子停住了。
毕懋康躺在粗布担架上,右胳膊如同焦木,胸前皮肉翻开,面皮燎烂。
他合着眼,胸口微弱的瞧不见起伏,焦黑的左手在昏迷中依然虚握着,死扣着铁杆架势。
朱由检单膝跪倒在焦土灰烬里头。
“陛下……不可!地上脏……”李若琏急声想拦。
“滚开。”
朱由检低喝一声,伸出带伤的手掌,小心的握住了老人焦黑的手。
他的泪,一下子落了。
从崇祯十七年正月到如今,他杀首辅、查国丈、除逆党,在死路缝隙里拼活路,心硬如铁,未曾动摇过半分。
可瞧着眼前这位断腿残躯、舍命护火的老臣,朱由检心口直发抽。
这才是大明的脊梁!
朱由检豁然站起,在四周将士与匠人们的注视下,扯掉腰间那条镶嵌白玉的九龙御带,绑在毕懋康的腰间。
“传朕死旨!”
“工部侍郎毕懋康,忠烈贯日,舍身护国难!即刻晋封工部尚书、太子少保!赐蟒袍玉带,世袭锦衣卫正千户!”
“太医院所有院使、院判,半炷香内滚到王恭厂!拿顶好的老山参、金创药,给朕把毕懋康的命抢回来!”
朱由检厉声道:“他若短了一口气,太医院满门抄斩!听清楚没有?!”
朱由检看着其被抬走,深吸一口气。
现在是,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十八日。
明日,就是大明彻底没落的时候!
但是现在,不会了!
“随朕去景阳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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