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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卯时三刻。
码头上一句话都没有。
四十三条船,从东往西排开,排了三里多长。
天还没亮。
只有船头的灯笼亮着。
上船的规矩,是前一天晚上定下来的。
不是喊话。
是点名。
每一个上船的人,走到跳板跟前,停一下。
停的那一下,要说两句话。
先说:我是那个做什么的。
再说:我叫什么。
这是三年前立的规矩,第十四条第二款。
原本是给进屋看先生的人用的。
后来传到了全网。
现在传到了船队。
第一个报的是秦烈。
他走到跳板跟前,站住。
“我是那个守了二十年南边的人。“
他说:
“我叫秦烈。“
说完他就上船了。
第二个是老宋。
老宋今年六十四。
他本来不能去。
议事厅表决了三回,前两回都把他刷下来了。
第三回他自己站起来。
“我要去。“
“您多大岁数了。“
“六十四。“
“您上去干什么。“
“我带着耳朵。“
他说:
“底下那些人敲了三年。“
“这三年的声音,是我在记。“
他说:
“我要去看看,那些声音是从什么嘴里出来的。“
那一天他走到跳板跟前。
“我是那个替三万个节点守着三行纸的人。“
他说:
“我叫宋长安。“
他报名的时候,很多人都愣了。
因为没有人知道老宋叫什么。
三年里,全网都叫他“老宋“。
上到第九条船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她走到跳板跟前,站住了。
“我是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停了大概十息。
秦烈站在船舷上。
“你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
“那你做过什么。“
姑娘低下头。
“我没做过什么。“
码头上安静下来。
“我没下过地,没修过渠,没背过锅。“
她说:
“我三年前才八岁。“
底下有人笑了。
笑完就没有声音了。
秦烈从船上下来。
他走到那个姑娘跟前。
“你叫什么。“
“我叫阿禾。“
“阿禾。“
“在。“
“这三年你干什么。“
“我跟着我娘搓绳子。“
她说:
“搓了三年。“
“搓了多少。“
“不知道。“
她说:
“娘不让数。“
秦烈点了点头。
“那你搓够了吗。“
姑娘抬起头。
“没搓完。“
她说:
“我娘说,绳子这东西没有搓完的时候。“
秦烈回过头,看着码头上那一千二百六十个人。
“诸位。“
他说:
“这个人没有做的事。“
底下安静得能听见水响。
“我要她。“
那天早上,阿禾是第九条船上第二十一个上去的。
她走到跳板跟前,重新说了一遍。
“我是那个搓了三年绳子的人。“
她说:
“我叫阿禾。“
报完她跳上船。
上了船她就哭了。
哭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这一年十七岁,头一回有人让她把自己做的事说出口。
到辰时初,一千二百六十个人全部上船。
最后一个上去的,是北边拆了十一间房子的那个村子的后生。
他报完名字上船,走了两步又回头。
“将军。“
“嗯。“
“要是我们回不来呢。“
码头上所有人回过头。
秦烈站在船舷。
他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一天。
那一天有一个人站在人们面前,也说不上话。
那个人最后说的是:我不知道。
“回不来。“
他说:
“就有人接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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