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追认册上一共写了十一万九千三百四十七个“不知道“。
每个“不知道“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大多数是这样写的:
【不知道。女。九岁。半只鞋。】
【不知道。男。三十上下。左边眉毛有一道疤。】
【不知道。女。到我胸口这么高。】
写完这些以后,磐石的石料开始不够用了。
城里能拆的都拆了。
于是他们想到了另一个办法——把“不知道“先写在太阳晒硬的泥板上,一块泥板写二十个,码在干燥的窑坑里,来日有了石头再补。
这是三年的记录史上第一次出现“不够用“这三个字。
第六十六天晚上,是第七天。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所有人后来都记得。
晚上八点,河滩上点了火。
三十多万人坐在卵石滩上。
他们来这儿不是为了登记。
是因为有人提议:既然大家都有名字了,那就互相念一遍。
一开始没人响应。
后来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念了自己的名字。
念完坐下。
接着第二个人站起来。
第三个人。
到第三百个人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哭了。
到第一千个人的时候,哭的人比站着的人多。
因为每一个站起来念名字的人,第一句都不是自己的名字。
他们说的第一句都是:
“我是借的我哥的。“
“我是借的我男人的。“
“我自己想了一个。我家那边人都能姓周,我就姓周了。“
“我这个你们听着可笑,我叫'山',因为我抬了四个月石头,天天看着北边那座山。“
到第二千三百个人的时候,有人站起来,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用南方话问的,三十七在台上同步翻译。
“我们为什么要费这一趟事?“
台上没人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穗子站起来。
“你们以前怎么数自己?“
“三天数一遍。“
“数完了有什么用?“
“知道还剩多少。“
“不是。“少女说,“数完了是为了知道:还剩多少。“
“今天人数完了,是为了知道:都是谁。“
她坐在火堆边。
“这两个不一样。“
底下安静了很久。
再往后站起来的人里,有一样道理开始多起来。
第四千七百个人站起来的时候说的是:
我叫抬树的。
底下有人笑。
他自己也笑。
我抬了一年零四个月。他说,我抬的那棵树现在还在第三十七行第五个盆里,昨天冒了芽。
我不知道我该叫什么。我就叫这个。
底下渐渐不笑了。
因为第五千个人站起来,说的是:
我叫背锅的。
第六千二百个人说的是:
我叫最后一个人。
登记的人问他:
什么意思?
我们那一片就剩我一个。他说,我就叫这个。
这几个人报完以后,南方人中间传出了一句话,后来翻成北方话是这样:
你们这儿原来叫教烧水的那个,是这么回事。
我们懂了。
第三千一百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那个人站起来,念了自己的名字。
念完以后他没坐下。
他站在那儿,问了一句话。
“这个名字,“他说,“是谁先想出来的?“
台上的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是老马来站起来答的。
“是一个不在这儿的人想出来的。“
“为什么不在这儿?“
“他年纪大了,走不动。“
“他叫什么?“
会场上静了一瞬。
穗子站起来。
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被翻译下去以后,三十多万人听见了同一个名字。
底下先是安静。
然后有人跟着念了一遍。
念得很生硬。
念完,第二个人跟着念。
第三个人。
火堆边上的第一排。
第一千个人。
第一万个人。
第三十二万个人。
那天夜里的卵石滩上,响起了一个三十多万人口口相传的声音。
那个声音传出去以后,先是绕着火堆转了一圈。
然后它往西走。
往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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