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都停住了。
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对面最前面的那个人把手举起来。
手掌向外,五指张开。
“什么意思?“有人低声问。
“不知道。“
那个南方人保持着举手的姿势,往前走了三步。
走了三步以后,他把腰里的木片解下来,双手托着,放在地上。
然后他退回去。
一共十一个人,一个接一个,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
刀三把,绳子四捆,干粮袋,两壶水,还有一个木盆——盆里是一棵到膝盖高的小树,叶子有点蔫了。
放完,十一个人往后退了十步,站着。
铁塔的手一直压在枪上。
“他们这是投降?“
“不像。“秦烈盯着看,“投降的人不会把树放下就退。“
“那是什么?“
“不知道。“
秦烈看了很久,最后把自己腰里的水壶解下来,放在地上,也退了十步。
对面的十一个人里,走出来一个。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他走到木盆边上,把盆抱起来,又往前走了二十步,把盆放在两边中间的空地上。
放完,他没退。
他站在那儿,看着秦烈。
秦烈也往前走了二十步。
两个人隔着一棵小树,站住了。
“能听懂我说话吗?“秦烈问。
那个人眨了眨眼。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他说的话很难听懂,但秦烈听出来那是北方话。
是从广播里学的。
“能。“他说。
“一句一句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
“你们……是谁?“
“磐石。“
那个人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磐……石。“
“你们呢?“
“我们没有。“
秦烈愣了一下。
“没有什么?“
“没有你们这个。“
“哪个?“
那个人想了很久,指了指头顶:
“没有那个每天晚上响的东西。“
“广播?“
“……那个。“
秦烈深吸了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看着他。
过了两秒,他答:
“三十七。“
秦烈愣住了。
“三十七?“
“三十七。“
“这是你的名字?“
“是。“
秦烈回头看了一眼铁塔。
铁塔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以为没听明白。
“你说清楚。“秦烈转回来,“我是问你,你家里人叫你什么?“
“三十七。“
“三十七是排行?“
“不是。“
“那你兄弟叫三十八?“
“他死了。“那个人说,“他死了以后,我就不是三十七了。“
秦烈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你说什么?“
“他死了,我是三十六。“那个人说,“再死一个,我是三十五。“
风从干河道上刮过来,把那棵小树的叶子吹得响。
“你们是把活着的人数一遍,“秦烈的声音有点发飘,“从头数到尾,数到谁是谁?“
“是。“
“多久数一次?“
“三天。“
“数完怎么办?“
那个人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问傻话的人。
“数完就数完了。“
秦烈往后退了半步。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蹲了下去。
他蹲在那儿,手撑着额头。
“怎么了?“铁塔在后面问。
秦烈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有点红。
“我知道那个每天傍晚六点的声音是什么了。“
那天下午两点到五点,秦烈在那条干河道上待了三个小时。
他问了很多。
那个人答得很慢,但每一句都答。
三十万人。
走了一年零四个月。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他们那边的树,从三年前开始枯。
枯了以后,果子没有了,人开始饿。
饿了以后,人开始走。
走到最后,三十万人决定往北。
“路上死了多少人?“
“我们没有这个。“
“什么叫没有这个?“
“死的人不算。“那个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活着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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