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就是你。】
陆沉扶着碑,慢慢坐了下去。
“那第七封……“
【第七封不是她寄的。】
【第七封是她的回执。】
【你替她写。】
【写完,寄给她。】
“她死了。“
【死是命的事。】
【回执是死以后的事。】
【人死了以后,还能不能收到回执,取决于地上有没有人替他寄。】
【这就是第七封存在的全部理由。】
【人类管这个叫——把话说回去。】
风又起了。
陆沉缩了缩肩膀,把大衣裹紧了。
“好。“他说,“那我问最要紧的一句。“
“这封信,怎么写。“
这一次,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碑林里所有的霜都在往下掉。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写的时候,别让任何人看着。】
陆沉皱起眉。
“为什么。“
【因为寄信,是要付邮资的。】
【这个邮资,很特别。】
【它不是钱,不是命。】
【它是“别人记得你的那一部分“。】
陆沉的手,慢慢握紧了。
“你说清楚。“
【你写下一笔,你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就被折起来一部分,塞进信封里。】
【字写得越多,留在信里的“你“越多。】
【留在地上的“你“越少。】
【这就是代价。】
【因为信不是纸做的。】
【信是拿“存在“折的。】
碑林里,风声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陆沉才开口,声音很哑。
“那你呢。“
【什么?】
“你寄了几封。“
【六封。】
“你现在……还剩多少。“
那头安静了。
【我记得的东西不多了。】
【我记得我那边有一种树,秋天会掉一地的黄。掉完,第二年还会绿。】
【我记得有一条河,河上有石头搭的桥。】
【我记得一个人的名字里有一个字,读起来像笑。】
【剩下的,都不记得了。】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所以我只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下一个人,守着门口的时间。】
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是把几十种语言压在一起的一层残响,落到陆沉耳朵里,只剩下最后一层意思:等。
【我守在这儿,不是因为我伟大。】
【是因为我忘了路。】
【我回不去了,就只能守在门口。】
【守着,等到下一个走到这儿的人。】
【等到他问“寄给谁“。】
【然后告诉他:寄给我的上一个。】
【这样一代一代往上捎,总有一天,有人能把我那一句,捎到她那儿。】
陆沉忽然说不出话。
他蹲在碑前,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笑了很久,笑到停下来的时候,眼角全是湿的。
“你这个老东西。“他说,“你在门口替我们站了两万年。“
“就为了有一天有人问一句'寄给谁'。“
【不。】
【是为了有一天,有人不问了。】
“不问了?“
【不问'寄给谁'。】
【直接问'谁渴了'。】
【到那一天,就没有人需要守门了。】
【门就没用了。】
陆沉抬起头。
北天那扇门,在风里静静地悬着。
“你在等着我们把你换下来。“
【我在等着有人把我埋了。】
【埋了以后,我还在这儿。】
【不过是换一种方式。】
【变成一封信。】
陆沉走出碑林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他在坡口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他在等一个人——他知道她会来。
果然,半个钟头以后,穿着实验服的林晚出现在坡下。
她没有骂他。她走上来,坐到他旁边,把一碗热的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姜汤。放了很多红糖,甜得发腻。
“喝。“
“我不想——“
“喝。“
陆沉捧着碗,喝了两口。
“老猫走的那天夜里,你记得吗。“他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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