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片,节奏慢得像雨。陆沉看了二十分钟,就开始走神。他侧头看林晚,她看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膝上窝着馆长。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用去哪里,不用做什么,不用像别的情侣那样,非要在周末把每一分钟都填满。就这样,一个雨天,一部闷电影,一只猫,一个人,就够了。他从前以为,日子要过成他账本上那样,每一笔都要有收益,每一分钟都要有产出。可林晚让他知道,原来有些日子,是可以没有收益的,是可以就这样,静静地,浪费掉的。
而这样被浪费掉的日子,反而是他这二十五年里,最舍不得忘的。
他们也很少出门约会。
不像别的情侣那样,一周要去吃一次大餐,看一场电影,逛一次商场。林晚不是那种喜欢热闹的人,陆沉更是。他们最常做的事,就是两个人,一人一台电脑,一个在客厅处理租约,一个在书桌前整理书店的账本,中间隔着一张大书桌,却谁也不说话。到了傍晚,林晚会抬头说,陆沉,今天我们吃什么。陆沉会说,随便。林晚就笑,说,随便就是最难做的菜。然后两个人,就为了这一顿随便,讨论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林晚拍板,煮个面。
他们吃了很多很多面。
阳春面,番茄鸡蛋面,葱油拌面,青菜肉丝面。陆沉从前是不吃这些的。他一个人住的时候,要么是老赵做一桌子菜,要么就是在外面随便应付。可如今,他坐在那张他从前一个人吃饭、觉得冷清得吓人的餐桌前,对面坐着一个人,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面,他忽然觉得,这一碗面,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顿大餐,都香。
馆长也跟着沾光。
从前它只吃林晚给它买的猫粮,如今,陆沉会在超市里,很认真地研究猫粮的牌子,对比蛋白质含量,对比价格,最后拎回来一大袋,被林晚嘲笑,说你给猫买粮,比你给自己买衣服还上心。陆沉理直气壮,说,它是馆长,馆长要吃好的。
那套他住了很久的江景大平层,从前他总觉得空。一千多平的房子,他一个人住,从客厅走到卧室,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灯,他从来只敢开一半。可如今,林晚会来。她会在他打游戏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书,看到精彩的地方,就念给他听;她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上毯子,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只猫;她会在周末的早晨,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说,陆沉,今天阳光好,我们把阳台的花,搬出去晒一晒。
陆沉从前,是不养花的。
他觉得花和人一样,都是要费心伺候的东西,今天忘了浇水就蔫了,明天搬出去晒多了又枯了。他这种人,只养得起钢筋水泥,养不起活物。可如今,阳台上,多了两盆林晚带来的绿萝,一盆多肉,还有一小盆她从书店搬过来的、长得不太精神的薄荷。陆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它们浇水。动作笨得像在签一份十亿的合同。
有一回,他出差三天,临走前反复叮嘱林晚,别忘了给他那盆薄荷浇水。林晚笑他,说你那盆薄荷,比你自己的命还金贵。陆沉很严肃,说,那不一样,那是你带来的。林晚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假装去整理书架,耳朵却红了。
她后来跟他说,陆沉,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平时冷冰冰的,可偶尔说一句两句,比谁都让人扛不住。陆沉不解,问为什么。林晚说,因为你平时不说。你一说,就跟真的一样。
陆沉那时候没听懂。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她说的“真的一样”,是因为,他说的,本来就是真的。
有一天晚上,他打完一局游戏,摘下耳机,转头看她。
林晚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膝上的书,滑到了地上;馆长蜷在她腿边,也睡得正香。落地窗外,是一江灯火;室内那盏落地灯,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陆沉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晚,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聊?”
林晚其实没睡熟。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她把书从地上捡起来,拢在怀里,认真地想了想。
“不会,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陆沉侧过头,看她。
“哪里好?”
林晚坐直了身子。她看着他,那双素来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暖黄的灯光,盛着窗外的灯火,也盛着他。她一字一句,很慢地说。
“你很真实。这个世界上,真实的人太少了。”
陆沉愣住了。
真实。
这两个字,他听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人,把它当成一句夸奖。在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真实是一个缺点。孤儿院的时候,他太真实,不会讨好人,所以没人挑他;大学的时候,他太真实,不会说漂亮话,所以女生觉得他无趣;被陆家认回去之后,他更真实,不会那些场面上的虚与委蛇,几个姐姐起初都觉得,这个弟弟,怎么木头一样。
他早已经习惯了,把“真实”这两个字,当成自己身上的一块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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