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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天,早上七点四十分。
界河,河那边的渡口。
七点四十一分。
这个渡口不大。
一条土坡下到水边。
坡上有两间棚子。
一个卖开水的,一个修车的。
水边拴着两条船。
一条空着。
一条上头坐着人,等满了才走。
陈九斤站在坡上。
段豹站在他后头一步。
“九哥,昨天他说在河这边等你。”
“河这边是哪一边。”
“他说的是他那一边。”
“他那一边是国内。”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往对岸看。
界河这一段不宽。
从这个坡上看得见对岸的坡。
对岸也有一个渡口。
也是一条土坡下到水边。
对岸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坡顶上。
隔着这一段水,看不清脸。
陈九斤没有看脸。
他看那个人身上那件衣裳。
夹克。
深灰的。
右边那个口袋底下有一块补丁。
补丁是深蓝的,不是同一块料。
补的时候针脚走了两圈。
从这个距离,那一块看着是一个方的、颜色深一点的点。
三百零三天以前。
第一天。
那天下车,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穿的就是这一件。
那天他坐在车上,看了那块补丁一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
“九哥。”段豹说。
“他在对岸。”
“嗯。”
“你怎么知道是他。”
“那件夹克。”
“三百零三天了。”
“还是那一件。”
早上八点零二分。
陈九斤下坡了。
那条空船的船家从棚子里出来。
“过河?”
“过。”
“两个人。”
“来回。”
“今天上午回。”
船家点头。
“我等你们。”
陈九斤和段豹上了船。
船家撑开。
早上八点零八分半到八点十六分。
船在河上。
八分钟。
陈九斤坐在船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这八分钟他没有说话。
他在算一样。
昨天下午三点多,周满仓到园区门口。
他站了一个多钟头。
他走的时候往北。
北边是界河。
这一样不难。
难的是另一样。
他三百零三天没有露过面。
三百零三天。
他偏偏昨天来。
昨天是什么日子。
昨天上午十点,他在营区念了十七个名字。
昨天下午四点,佘天成被自己的人围在中间。
昨天下午三点多,周满仓站在园区门口。
三点多。
那时候营区里的事还没有完。
四点才完。
他到园区门口的时候,那边还没有完。
从园区到界河这个渡口,走路要一个多钟头。
从他那边过来,还要过河。
也就是说:他动身的时候,营区里的事连开头都还没有到。
那他不是听见风声来的。
他是早就动身了。
早就动身,说明有人早就跟他说过:那一天,去那儿。
陈九斤把这一样在心里放好了。
放好的意思是:这一样我没有验。
划一道竖线。
竖线底下还有一样,他也划了。
跟周满仓说「那一天去那儿」的那个人,是谁。
这一样他连猜都没有猜。
猜出来的东西不能写在行里。
早上八点三十三分。
船靠岸了。
船头蹭上土坡底下那块石头。
陈九斤站起来。
他跨出船。
他的脚落在河这边的土地上。
两只脚都落下了。
他站住了。
他没有往前走。
这三百零三天。
第一次。
三百零三天以前,他是从这条河的那一边上的岸。
那天也是船。铁皮的,河宽三百米,水是黄的。
那天上船四十八个,上岸四十七个。
今天这条船上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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