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是灰,眼神惊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已经断了气的母鸡。
「孩子,别怕,我们是光复军。」薛勇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柔和,「你家人呢?」
男孩只是发抖,不说话。
一个本地口音的士兵用衢州土话又问了一遍,男孩这才哽咽道:「我爹被拉去守城了,娘带着妹妹逃难去了,让我在家看鸡,房子塌了,我出不去。」
薛勇和几个士兵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薛勇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男孩身上,把他抱了出来:「没事了,孩子,没事了。饿不饿?叔叔带你去喝粥。」
男孩被抱出来时,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只死鸡。
一个士兵想接过来扔掉,薛勇却摆摆手:「让他拿着吧。可能是家里最後一点值钱的东西了。」
张之洞走过来,在登记册上记下:男孩,约十岁,东街倒塌民房下救出,随身携带死鸡一只。
"
「然後他跟在薛勇身後,看着这个平日战场上悍勇的连长,此刻小心翼翼抱着脏兮兮的孩子,轻声细语地安慰,心中感慨万千。
「连长,」张之洞低声问,「像这样的孩子,城里有多少?」
薛勇脚步顿了顿,声音低沉:「不会少。打仗,最遭殃的就是老百姓。」
「楚军拉壮丁,有钱的可以出钱免役,没钱的只能去送死。女人孩子逃难,老人和半大孩子留守————都是这样。」
他看了看怀里渐渐停止哭泣的男孩,叹口气:「在福建,光复军办了孤儿院、慈幼所。这孩子如果找不到家人,估计也得送去。」
「不过,总比饿死强。」
张之洞默然。
两人把孩子送到临时设立的收容所,那里已经收留了十几个类似的孤儿和与家人失散的孩子。
一个中年妇女,听说是本地招募的寡妇,正耐心地给孩子们分发窝头,哄他们喝水。
男孩紧紧抱着死鸡不肯松手。
薛勇蹲下来,比划着名说:「孩子,这鸡————叔叔帮你做成鸡汤好不好?给你补补身子。」
男孩犹豫了很久,终於点了点头。
薛勇接过死鸡,交给炊事班的人,又掏出一块乾净的布,擦了擦男孩脸上的灰:「你叫什麽名字?」
「狗————狗剩。」男孩小声说。
「狗剩啊,」薛勇笑了,「这名字好养活。你先在这儿待着,叔叔帮你找爹娘。」
「要是找不到,以後光复军就是你的家,成不?」
男孩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离开收容所时,张之洞忍不住问:「薛连长,你们————经常这样做吗?我是说,照顾孤儿,安抚百姓。」
薛勇点起一支卷好的土烟,深吸一口:「统帅常说,咱们打仗不是为了杀人占地盘,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如果打下一个地方,百姓反而活不下去,那这仗打得有什麽意义?」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望向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我从小是在南洋长大的,一开始对这些话没什麽感觉,可在光复军待的越久,我就越能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可这天下只有我们是这样做的,你就说湘军,他们打下一个地方,首先是抢,抢钱抢粮抢女人,然後是大索,搜捕「余匪」,往往牵连无辜。」
「百姓视兵如虎,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只能等死。」
「那样的军队,就算能打胜仗,也坐不稳江山。」
「光复军不一样。」薛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从福建打出来,不是为了当第二个清廷,不是为了换一批人骑在百姓头上。」
「我们要建的新世道,是老百姓能吃饱饭、有田种、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馆的世道。」
「所以每打下一个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救人,是安民。」
张之洞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
这些道理,他曾在书本上读过,在策论里写过。
也从很多人口中听到过。
但直到此刻,站在真实的废墟前,听着一个普通连长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这不是空泛的理想,而是无数像薛勇这样的普通人,正在用双手、用汗水、甚至用生命去践行的道路。
傍晚,张之洞被派去医疗队帮忙。
临时医疗点设在原先的一座城隍庙里,大殿里铺满了草蓆,躺满了伤员。
有光复军的士兵,也有受伤的百姓。
消毒药水、血腥和伤口的腐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张之洞的任务是协助登记伤员信息,并安抚轻伤员。
他拿着册子,挨个询问:「姓名?部队番号?伤在哪儿?怎麽伤的?」
「王二虎,第四军二师三团二连,左腿被炮弹皮划了,攻城时候伤的————」
「李有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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