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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被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孩子被抬上担架,那个女人跟着担架跑,跑两步回头冲他们鞠一个躬,再跑两步,又回头鞠一个躬。
农立远一屁股坐在碎砖上,喘着粗气。
他从腰上解下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小口,又舍不得似的拧上了。
谭慧宁看着那个水壶。
就是那个水壶。
那个后来被老周送回来,掉了漆,在她吧台架子上摆了八年的水壶。
那时候,它还是新的。
农立远歇了不到一分钟,又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走,下一处。”
再往前走,是一片完全塌平的居民楼。
废墟里,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
很小,很弱,一抽一抽的,像小猫一样。
农立远一下子停住了脚。
“有娃娃!”
“这里有娃娃在哭!”
他扔下铁锹就往那边冲,趴在一堆砖头上,侧着耳朵听,又扯着嗓子冲后面喊:“快!这边有人!”
几个战友和救援的人一起冲了过来。
他们一块一块地搬,一点一点地挖,挖了很久很久。
农立远一边挖,一边冲着底下喊:“小家伙,莫哭莫哭,叔叔马上就来了!”
“你再哭大声点,叔叔才找得到你!”
终于,挖开了一个口子。
谭慧宁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捂住了嘴。
口子底下,是一个女人。
她跪趴在那里,背弓着,两只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死死地护着身子底下的什么东西。
她已经没有气息了。
可她就那么撑着,一动不动。
哭声,就是从她身子底下传出来的。
是一个小小的襁褓。
襁褓里裹着一个婴儿,小脸哭得通红,身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灰都没有。
救援的人伸手去抱。
抱不出来。
那个女人的胳膊,把孩子护得太紧了。
紧到她的身体已经僵了,掰都掰不开。
几个人试了好几次,都不敢用力,怕伤到孩子,更怕伤到她。
带队的人红着眼睛,声音都在抖:“掰不开……这样掰不开……”
“去拿锯子来吧……只能把这块……”
他没说下去。
所有人都沉默了。
农立远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弓着背的女人,看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站得笔直。
他抬起右手,对着那个已经不会动了的母亲,敬了一个礼。
身后,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的战友,所有的救援人员,全都站直了身子,抬起了手。
年轻的老周站在他旁边,敬着礼,眼泪顺着下巴一直往下滴。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那个婴儿的哭声,一声一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敬完礼,农立远从战友手里接过一块雨布,轻轻地,盖在了那个母亲的背上。
他蹲下来,看着襁褓里那个哭个不停的小家伙,伸出一根满是泥的手指头,在半空中停了停,又缩了回来,怕把他弄脏了。
“小家伙,莫哭。”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妈妈好厉害的。你以后,要好好长大哈。”
谭慧宁站在他身后,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这些天,他就是这样过的。
她在成都守着电视,守着电话,求菩萨保佑他。
他就在这里,一块砖一块砖地搬,一声一声地喊,一个一个地救。
她想起那年冬天,玉林路上,他攥着她的手说,以后我们还要生好几个娃娃。
他那么喜欢小孩。
在街上看见别人家的娃娃,都要停下来逗半天。
她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敬礼时绷得笔直的那条胳膊。
看着他满是泥灰的侧脸上,那两道被眼泪冲出来的印子。
天彻底黑了下来。
废墟上亮起了一盏一盏的探照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还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铁锹碰到石头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一整夜都没有停过。
这就是他来的地方。
这就是他,再也没有回来的地方。
……
小酒馆里,陈白的歌声还在继续。
旋律慢慢往上走了一点,比刚才柔和也比刚才舒展。
刚才那几句劝人的话像是说完了。
台前,谭慧宁还站在那里。
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仰着头,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望着前面,可又不像是在看什么。
像是整个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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