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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现在,国内正在刮风下雨。
从北边逃港的人,每天都有,街面上、报纸上,都经常能看见。
周秉昆说完,赵雅芝马上接上:“您的想法是对的。过去的就去了,我们不再提了。60岁之后,我们也不提。”
“所以啊,你就当我没有家人,就是一个人。”
“我一直觉得您这么成功,香港最有名的作家,然后电影拍得也好看,然后演技也比我好。没想到……”
“我7月份见到你爸爸,听他说粤语,不正宗。你们家是从内地哪里过来的?”
“我们祖籍开封。不过我是在香港出生的。您的祖籍呢?比开封北,还是南?”
“比开封北。”
“我们家每年过年,我妈妈都会包饺子。要不今天我给你包饺子吧。”
说完赵雅芝就准备起身。
周秉昆把她拦住了。
“今天才腊月十七,今年有腊月三十的。要包饺子也得等腊月二十八、二十九包,反正可以冻在冰箱里。快点,把小说《万水千山总是情》打开,开始你的表演。年轻人要有事业心。”
赵雅芝吐了吐可爱的小舌头,然后翻到昨天的部分。
赵雅芝翻到昨天停下的那一页,是庄梦蝶和阮庭深在码头分别的那一场。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把书放在茶几上,先默读了一遍台词,然后抬起头,说“我开始了”。
然后她把头偏向左边,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肩膀微微提了一下,又放下。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客厅窗边,手扶着窗框,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开口念台词,念的是庄梦蝶对阮庭深说的那句“你走吧,我不留你”。
国语还是有点硬,但比昨天稳了,重音放在了“走”字上,没放错。
周秉昆坐在沙发上,看着,没打断。
等她念完,他说:“停。你刚才那个手扶窗框的动作,是你自己加的?”
赵雅芝说:“我自己想的。庄梦蝶这个时候不能看着阮庭深,她得找个东西扶着。”
“加得对。但你的手指敲了两下,敲得太快了。你心里是舍不得他走的,敲的速度要慢,一下,停一拍,再一下。”周秉昆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放在窗框上,手指慢慢敲了一下,停了停,又敲了一下。“这样,观众才能通过发现你手上的犹豫,推断出你内心的犹豫。”
赵雅芝照着做了一遍。
周秉昆说“对了”。
接下来演:庄梦蝶知道阮庭深要跟别人结婚那场。
……
一个上午,两个人就这么一场一场地过。
赵雅芝演,周秉昆点评。
有时候周秉昆站起来示范,把庄梦蝶的动作拆开给她看,手怎么抬,眼什么时候低,步子迈多大。
赵雅芝看着,目不转睛,有时候周秉昆做完了,她还愣在那儿,过了一两秒才回过神来,说“我试试”。
时间一晃又到了中午11点半。
然后赵雅芝很自然地起身,跟周秉昆添了茶水,然后就进了厨房。
周秉昆一边喝茶,一边看厨房里赵雅芝忙碌的身影。
这个“身影”,如果在21世纪,那是小儿科。
但是看人,一定要把这个人,放在她所处的时代里来看。
1972年的香港年轻女性,正处在一个传统与现代剧烈拉扯的夹缝里。
法律刚刚在,去年10月废除了纳妾,确立了一夫一妻制;
但社会观念和家庭内部的权力关系,远没有法律条文变得那么快。
工业化带来了大量工厂职位,年轻女性从家庭走向社会,经济上开始独立,角色从“被照顾者”变成了“贡献者”。
这给了她们一些底气:
可以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一点小钱。
这个时期的香港少女,思想渐渐开放,追求自由,工作交友、婚姻观念也慢慢放开。
但这种“放开”是有边界的。
大部分女性,仍然很看重妻子和母亲的角色,社会普遍观点亦如是。
她们可以在工厂里做工、在街上拍拖,但回到家里,父亲依然是那个“从来不做家务”的人。
她们被教育成要贤惠,要懂得照顾人,要让人舒服。
赵雅芝身上那种“教养好、跟人相处让人舒服”的特质,正是这个时代对好女孩的期待。
而现在17岁多的赵雅芝,别看这两天来周秉昆家里,面上很平静;
但是她的内心,绝对有很大的风浪。
她一个人从香港跑去台湾半年,学表演,回到香港,敢主动给邹文怀打电话问地址,敢一个人坐船来半山按门铃,敢问“您家人呢”,敢说“我给您包饺子”。
这些动作,放在1972年的香港年轻女性身上,不是“出格”,是“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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