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酉时初刻，扬州北门。

    王士琇踏出吊桥时，腿肚子还在打颤。

    城外的风，要比城里大得多，青布直裰的下摆被风掀了起来，又被拍了回去，啪啪作响。

    两百多人跟着他身后，一脸戒备的看着百步外的五百陕西骑兵。

    那些骑兵已经打扫完战场，骑在马上，像是一堵随时会压过来的大山！

    不少人的牙都咬了起来...在这个距离内，对面要想杀他们，会比杀鸡更轻松，程家的七八百人是怎么没的，他们刚才全都看见了。

    看着不远处的那座山，王士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里已露出了一丝决绝。

    他咬牙摘下胳膊上的红布，将腰间挎着的长剑扔在了地上，然后坚定地朝着百步外那面‘侯’字大旗下走去...

    身后两百多人一愣，也都咬着牙摘下胳膊上的红布，扔下手里的柴刀、铁尺、扁担，相互之间轻声打着气、挽着手跟着王士琇齐步往前走去...

    在这萧瑟的寒风里，他们像是一堵去撞山的城墙！

    所有人都明白，在这种天色下，他们任何可能会被误会的举动，都会让对方当成敌意，然后他们会惨死在吊桥前面！

    可没人退缩！

    因为在开城门时，王士琇说了几句话。

    ‘天黑之前，王师必须入城！’

    ‘一旦天黑，不辨敌我...王师不入城，扬州还会乱...’

    ‘可咱们怕王师烧城，王师也怕咱们是盐枭的饵...所以得拿命赌，赌他们愿意相信咱们，就像咱们愿意相信他们！’

    两百多人都听见了...

    现在，他们将自己的命押上了赌桌，只为了赌一件事。

    天子，拿不拿他们当大明人！

    ...

    吊桥百步外，侯供极骑在战马上，眯眼往吊桥口看去，一身铁甲在将暗的天色下发着幽暗的寒光。

    这两刻钟内，城墙上的变化，他看见了。

    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少，直至消失，最后城门大开，吊桥落下，这些人走了出来...

    他看见了这些人的装扮，直裰、短袄、草鞋，都是些书生苦力，不像见过血的人...

    他也看见了那些人将武器扔在了吊桥外，看着他们手挽着手，缓缓朝着自己走来。

    可他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他是前任山海关总兵，跟建奴打了太多次交道，知道人心有多险恶...

    他愿意相信扬州百姓，可这些人的样子，让他脑海中没来由冒出了两个字，‘包衣’！

    建奴攻城时，会驱赶包衣在前填命；而他现在无法判断眼前这些人，是不是扬州盐枭为了赚他入城的手段！

    怀疑，在一瞬间占满了他的全身。

    可就在此时，一人却策马前来，然后朝他行了个军礼。

    “将军，那些人细胳膊细腿的，不像是盐枭的人...反倒像是被盐枭胁迫的百姓...”来人策马往前冲去，还喊着，“我去救他们！”

    侯供极一愣，这才发现冲出去的人是三营教谕官，朱存樨！

    他知道朱存樨，秦王那一脉的，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一直在家读书，没见过建奴攻城，更没见过人心险恶，单纯的离谱！

    可现在，他刚打算大喊‘回来’，就听见了朱存樨的大喊声。

    “吾乃新军虎将军麾下三营教谕官、太祖十一世孙朱存樨，来者何人！”

    话音落下，一道略带颤抖的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扬州百姓，恭迎王师入城！”

    朱存樨愣住了。

    今天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哪里见过这种‘百姓出城迎师’的阵仗，瞬间眼眶都湿了，脑中翻来覆去只剩下‘为国而战，为民而战’这八个字...

    王士琇和身后的两百多人愣住了。

    太祖十一世孙，那就是宗室！

    可宗室什么时候入军了？这件事违了祖制你知不知道，天子知不知道？

    城外的五百陕兵也愣住了。

    朱存樨是他们的营教谕官，若是死在了那里，那他们就全成了戴罪之身！

    在这诡异的场景中，唯一没愣住的，只有朱存樨胯下那匹战马！

    然后，在无数人的愣神中，王士琇猛地反应了过来，下意识的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王师烧了扬州城南大街，你可知此事？”

    朱存樨又愣住了。

    他是教谕官，主管军纪，‘纵火焚城’是大罪，他必须管！

    “不可能！”朱存樨下意识的回了一句，然后又撂下一句，“我去看看！新军绝不可能焚城！”

    然后在无数人惊愕的目光中，朱存樨一扬马鞭，绕过这两百多人，策马从吊桥上冲了过去！

    王士琇的嘴巴大张着，无数人的嘴巴大张着，脑中莫名出现了一个词。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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