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窝棚区里，没有青石板路，脚下全是烂泥、碎砖，和混成一片的草灰、粪便...

    两侧的草棚一间挨着一间，秫秸扎的墙，茅草盖的顶，有的连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张补了七八层的破草帘子...

    巷子中有的地方只能侧身过一个人，头顶还横七竖八的搭着晾衣的竹竿、晒菜的簸箕，把本来就只剩一线的天光切得稀碎！

    侯世禄站在窝棚区街口，眉头越拧越死。

    这里是扬州穷人和仆役住的地方，几万张穷得只剩下一条命的嘴，挤在两千步见方的泥里，他们要是对陕兵怀了恶意，随意往哪个棚子后面一蹲，一箭射出来，连人在哪都看不见！

    他相信这些陕兵不会欺负这些穷人仆役，可万一双方真发生矛盾，刀和火一旦烧起来，双方都得窝死在这片泥地里！

    ‘侯老将军，绕不绕？’二营营官前来，看着窝棚区也皱起了眉。

    侯世禄转头看去，陕兵的盾手蹲着身，火铳手已把火铳收了起来，连刀手都把刀倒提着。

    在新军军规里，‘不得对百姓抬刀，铳口不得对准百姓’，这句话他们都记在了心里，可每个人神情都紧绷着，因为他们不知道这里的人对他们的态度！

    一千陕兵，像是一根被军规拽住的铁链，在窝棚区外的烂泥地里，绷的紧紧的！

    就在这时，窝棚区里传出来十几道脚步声。

    然后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年轻人从两间棚子的夹缝里钻出来，身后还跟着十来个扛着竹竿、柴刀的青壮！

    他们跑得急，鞋子在烂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可脸上却带着笑意。

    那名跑在最前头的年轻人远远的挥着手，大喊着，“陕兵兄弟们，别放铳！我是江都生员王绩！来接大军入城的！”

    侯世禄的眉头慢慢放松了。

    从这群人脸上，他看不到杀气。

    那名生员还在边跑边喊，“窝棚区已聚了五六百青壮，愿为陕兵兄弟开路！”

    侯世禄依旧脸色平静，直到那生员跑得近了，他才冷声开了口。

    “你一个生员，替陕兵趟路，不怕盐枭回头杀你全家？”

    王绩已跑到了侯世禄前面二十步了，被这话问得愣了一下，不过还是行了个书生礼，躬身开了口，却没直接回答候世禄的问话。

    “老将军，我家在城南开了七年粥棚...”王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棚子，看着那些棚子门口探出来的瘦得皮包骨头的一张张脸，苦笑了一声。

    “窝棚区这些人，七年里有多少是喝我家粥活下来的，我数不清...”

    “这七年里，有多少人是死在盐枭盐商家里的，我也数不清，但一定是我救下来的十倍百倍...”

    “你们不来，他们活不了...至少你们喊的是‘杀民者死’，我们听见了...”

    王绩看着侯世禄再次苦笑了一声，然后躬身再拜。

    “我带五百青壮走在最前面，给弟兄们趟路！我亲弟弟王续压在你们军中！”

    “若是前面真有埋伏，先死我们王家的！”

    侯世禄慢慢摇了摇头。

    五百青壮，太多了，多到会打乱陕兵的阵型！

    万一打起来，陕兵们前面是这些青壮，到时候被这些人反着一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会瞬间大乱！

    王绩看到面前的老将军摇头，刚愣住，他身后的王续就站了出来，依旧先行一礼才恭敬开口。

    “老将军，我兄长带十人探路即可；我在军中...您老看如何？”

    侯世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立马朝身边亲卫下了令。

    “进窝棚区后，人与人之间不许拉超过五步！快速通过，不得逗留！”

    “得令！”

    声音落下后，王绩已带着十个人在前方走了出去，十个青壮，最大的不过三十岁，走在最前面的却只有十五六岁，瘦得像一根没长大的竹竿...

    陕兵也在快速换阵，跟着那十一个人往窝棚区一个接一个慢慢挤去！

    侯世禄跟在队伍前段，看着身边的王续，心中轻轻点了点头。

    他是老将，是生性谨慎，但并不是真的需要这些青壮去前面趟雷。

    他要的是，军功！

    给扬州当地人的军功！

    扬州经此一乱，需要人手重建！

    而这两兄弟心存朝廷，在窝棚区有威望，又是生员，还是扬州本地人，是重建扬州时的理想人手！

    所以，应该给他们一些功劳！

    而更深层的考虑，则是另一层...

    三千陕兵，清不了江南...

    要清江南，还要靠江南本地人；而这些富户的奴仆、穷人，里面会有好的兵源！

    窝棚区比侯世禄想的还要深。

    侯世禄跟着前队往里足足走了两刻钟，看过了无数张麻木而又闪烁着希望的眼神，才从两侧的草棚子中钻出了窝棚区的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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