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文华殿偏殿。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

    哭喊声、砸门声、还有零星的铳声从殿外隐隐传来，就连满城的黑烟都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往人的肺里呛。

    窗纸上一片暗红，那是秦淮河方向的火光。

    韩赞周、刘若愚、王承恩三人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南京城的局势，发展得太快太烈，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场本该是站队的戏码，到了此刻，竟然演变成了一场屠杀！

    一场穷人针对富人的屠杀！

    一场奴仆针对家族的屠杀！

    一场底层军士对军官的屠杀！

    而更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是那些底层的百姓们、军户们，不相信朝廷了！

    就在一刻钟前，城内传来消息。

    隶属皇帝亲卫的金吾后卫、府军前卫、虎贲左卫，得知南京大乱、天子在南京的消息后，进城勤王。

    可进城不过半个时辰，那些底层的军户看到城内乱象后，便杀了他们的指挥使，纵兵劫民！

    而那些百姓们，在看到富户外逃后，以为朝廷不管他们了，索性砸粥棚，打死运粮衙役，抢了赈济米粮！

    所有人，都认为朝廷不救他们了！

    在这死寂的气氛中，朱由检猛然想起一句话。

    三个月前，他大败岳托，挫败成国公谋反阴谋，然后总领兵马、武将入阁、清洗朝堂、改了内阁、宗室入营！

    就连把持朝政多年的东林党，也被他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那时，皇嫂看着他说，“我怕你骄傲！”

    他当时没当回事，于是在那之后，朝廷新政，天子巡边，御驾亲征，阵斩皇太极！

    可现在，南京的百姓正在死去...

    “你们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三人互相看了眼，最终还是王承恩咬着牙迈前一步，躬下了身子。

    “皇爷没有做错...不破不立，江南三百年积弊，不打破旧局，新政推行不下去。”

    “新政推行不下去，百姓就没有活路，大明就没有活路！”

    听到王承恩的宽慰之语，朱由检轻笑了一声，带着自嘲，满是苦涩。

    “朕在大同时，看到皇太极拿包衣填护城河...”

    “朕那时说，那些人也是爹生娘养的，他们的命，不该成为战争的牺牲品...可朕现在在做什么？”

    “皇太极在用包衣填大同的护城河...朕在用百姓填江南的护城河...”

    “朕此举，与皇太极何异？”

    韩赞周想开口，可得嘴巴却闭得死死的，连脸上都是一脸痛苦。

    因为他脑中的几个人已经在吵了，吵得他恨不得把头剁下来敲碎！

    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刘若愚却迈前一步，轻声接过了话，“皇爷填的不是护城河，是江南的窟窿...”

    “天下赋税出江南，可这些赋税，却都流进了江南的窟窿，养活了士绅，养活了富户...到头来，饿死的是边关的将士，是大明的百姓...”

    “今日南京多死一个百姓，往后边关就少死一百个军户，大明就少死一千个百姓！”

    朱由检沉默了，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放在眼前，眼神落在了上面。

    手指纤细，皮肤洁净，带着一丝北方的干燥，也带着长久握笔落下的老茧。

    许久后，他才轻声问了一声，像是在寻求自己的肯定。

    “你们说，朕是在救天下，还是在杀天下...”

    “朕想救人，可江南死了太多不该死的人了...”

    殿内三人都没有接话，他们都清楚的知道一件事。

    江南还会死人，还会死更多不该死的人！

    那些人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可这些人的死，是值得的！

    他们也清楚，皇爷最难过的不是死人，是底层的百姓和军户们不相信朝廷了，不相信新政了...

    满殿死寂下，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大殿门口。

    远处，秦淮河方向火光冲天，城西浓烟滚滚，城北传来铳声，连城东都似乎传来了哀嚎...

    他的目光穿透宫墙，似乎看到无数乱民在城中躲藏，像一群找不到活路的蚂蚁。

    ‘我怕你骄傲...’

    皇嫂的话又落在了他的耳边。

    他当时以为皇嫂多虑了，可现在，他站在文华殿门口，看着自己一手点起来的火，烧遍了整座南京城。

    他确实骄傲了，他以为只要将火镰放出去，火就会顺着他的意思烧...

    他以为百姓、以为军户会站在他身后，以为士绅会逃，会带去新政的消息，以为江南百姓会一呼百应，坚定地站在朝廷这边，以为江南会迅速平定...

    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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