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美的手开始发抖，他已经不敢把刀放在刀柄上了，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几十息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朱成功，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少爷，进吧。

    郑森深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迈过了门槛。

    门内甬道极窄，两侧是青砖墙，头顶是木梁，脚下的青石板有些湿，看起来有些阴暗，只有尽头一间屋子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郑森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和他心跳的声音叠在一起。

    他每走一步，心就跳的越快一分。

    甬道里一个人也没有，门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的关上，可郑森却感觉到至少二十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即使他分不清那些目光从哪来的。

    就在他全身的汗已浸透衣服时，他终于走到甬道尽头，看见了那间屋子里面。

    屋子不大，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壶茶、一只茶杯。

    桌后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青布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手里还捏着一份折子。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过来，轻轻笑了笑。

    郑森愣住了。

    他不认识这张脸，可他心底有声音在朝他大喊，这就是大明天子，是圣上！

    可更让他呆住的是，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天子。

    他想象中的天子，应该穿龙袍，戴翼善冠，坐在金漆龙椅上，身后有屏风，两旁有甲士，灯光要亮得刺眼，氛围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眼前这个人，穿着一件普通士子都会穿的青布袍，坐在一把普通的太师椅上，身后没有屏风，两旁没有甲士。

    甚至桌上的茶壶、杯子都是极其普通的东西，是寻常人家用的那种粗瓷，连个像样的茶盏都没有！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人脸上的消瘦，和发自骨子里的疲惫，让人只是看一眼，就恨不得去劝他好好休息。

    朱成功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在膝盖触地的同时，嘴巴就自动张了开来。

    “臣朱成功，叩见陛下。”

    声音比他想的要小，小到自己都听不清，可跪下去的姿势，比自己想的还要恭敬，膝盖砸在青砖上，疼得发麻，可他不敢动。

    胡美跟在他身后，也在瞬间跪了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一声不敢吭。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起来，坐朕旁边。”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轻笑，但笑声中似乎带着一丝苦涩。

    郑森回过了神，膝盖疼得厉害，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起来？坐？

    他以为自己要跪着回话的。

    这一路上，叔叔伯伯都说，见天子，跪是常态。

    天子说‘平身’，那是恩典。

    就在朱成功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想些什么的时候，那道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坐这儿。”

    朱成功抬起头，看见天子指了指他右手边的椅子，他再微微抬起头，却猛地怔住了。

    因为他发现天子的眼眶，竟然红了！

    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一种其他的什么东西！

    可他还是不敢动。

    “以后不要跪了...朕不喜欢人跪，尤其不喜欢你跪...”他听见天子说，“以后，你见任何人都不用跪，这是旨意！”

    朱成功不知道天子这是什么意思，喉咙像是堵了一下，他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腿在打颤，走到椅子前，只敢坐半个屁股。

    胡美仍然跪在那里，依旧不敢动。

    到现在为止，他的短刃还在腰间，这在礼仪上，已是大不敬之罪！

    “胡美吧？”朱成功听见天子说，“是条好汉，起来吧，赐茶！”

    侧间走出一个老太监，他端着两盏热茶，一盏放在郑森面前，一盏递给胡美。

    胡美慌忙爬起身来，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茶，可双手实在抖得厉害。

    茶盏发着烫，可他不敢松手。

    郑森坐在椅子上，半个屁股悬空，手里的茶盏也在发烫，可他也不敢动。

    屋子里很安静，烛火在铜灯里跳着，‘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了下来。

    他看到天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轻轻叹了一口气。

    “太子前日来信，说与几个伴读在端本宫结拜了...太子是老大，他给你留位置了，用泥娃娃替你一起跪了...”

    天子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是老二...”

    郑森的茶盏差点没端稳，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茶盏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的族叔胡美被这句话吓得连茶盏都端不稳了，一个失神，茶盏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碎成了几块。

    胡美差点哭了出来，慌忙往地下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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