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一个人。

    城北的老李头，茶馆的常客，儿子在孝陵卫当兵，世袭的军户。

    梅春梅大人当时去京城，点了他儿子的名，可他儿子没敢去，躺在家里装病。

    后来老李头知道了，一个人坐在街口，从早到晚，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

    第二天早上，老李头自己死了。

    死之前留了话，说断绝父子关系，把家里的房子留给以后战死人的亲属。

    正在王大杨红着眼眶时，人群中猛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大喝声。

    “庞保明！是庞保明！”有人大喊着，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保明封侯了？”

    只是话音还未落下时，猛然一道老妇的声音响起，“我的儿呀...”

    哭嚎声响起的一瞬，老妇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随着老妇的哭嚎声落下，无数抽泣的声音瞬间响起。

    那十一名孝陵卫兵红着眼，下了马，对着人群深深行了一礼，这才慢慢走到韩赞周面前，行了个军礼。

    “梅指挥使在后，令我等先行！”

    “幸不辱命！大同之战，大胜！”

    庞保命咬着牙，红着眼，吼了出来！

    韩赞周看着面前的十一人，也红了眼眶，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场内瞬间死寂，连那些还在抽泣的声音都弱了下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江南第一人，对两个月前还是最底层的十一个士卒，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韩赞周直起腰，微微转头瞥了一眼脸色各异的六部官员，再次转头看向前方，嘶吼着出声。

    “天子说了，这一仗，孝陵卫，没给江南丢脸！”

    “南京守备府奉天子令，在孝陵卫原址，立碑一座，刻英烈姓名！也给太祖皇爷看看，给他守陵的人，也在守着大明！”

    “凡战死者，子孙入忠学府，免试入军，从小旗做起！”

    “凡战死者，家属每人每年领粮三石，布两匹，妻子老人朝廷供养，直至子孙成人！”

    “凡战死者，其名入忠烈祠，受江南百姓香火！受大明百姓香火！”

    庞保明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南京百姓，看着他的好友亲戚，肩膀在抖。

    他身后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低头的。

    只是眼泪，从他们的眼眶落下。

    百不存一！

    广场上，无数人跪了下去。

    无数人喊着‘万岁’！

    无数人看着面前站着的十一人！

    无数人开始抽泣。

    王大杨只觉得心跳得厉害，眼泪莫名从眼睛中流了出来。

    他慢慢地从树上爬了下来，撑着发软的腿往茶楼跑去。

    那处告示牌上，有穿着宦官衣服的人，正在贴着新的告示。

    告示上写，守备府设‘废奴登记点’，从今日起，在南京城十六个坊同时开始登记，二十四衙门监管。

    王大杨看着贴告示的那两名小太监，脑中猛然冒出正阳门前那十一名孝陵卫的样子。

    一个是要被放出来的家奴，一个是为国战死的英雄。

    有人给了国家活路，所以国家会给所有人活路...

    那有人想要国家死，国家还会让他们活吗？

    ‘万岁’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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