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黑，城西一处私宅的地下室里。

    杨国栋坐在粗木桌前，手肘撑在桌子上，微闭着眼。

    对面站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中年人腰间别着一柄短斧，低着头，欲言又止。

    “都安排下去了？”

    “回老爷的话，账册已经送到了运军仓院门前，勇卫营已经接手了...士绅官吏们应该半刻钟内就会收到消息...”

    “三百家丁，分了十队，已经开始无差别屠杀了...也照着您的吩咐喊着话...”

    “罗教罗三刀、四海帮、躲雨会和那几个盐枭，此刻也快赶到新庵了...”

    “外面的人呢？”杨国栋闭着眼盘算了许久，再次开口。

    “都准备好了...江南的黑账已经往登州去了...咱们今夜出发的话，十天后刚好能到登州...”

    “登莱总兵陈洪范说，半个月后沈廷杨出海，他会借着机会送粮去建州...咱们刚好能赶上。”

    精壮汉子抬头微微看了眼杨国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深吸了口气，没有说出口。

    今天夜里要发生的事，实在太大了。

    他本是死刑犯，被杨国栋从牢里捞了出来，养了十年，手上也沾了几十条人命，早不把人命当一回事。

    可一想到今夜要发生的事，他只觉得心里发毛，浑身的鸡皮疙瘩就要起来了。

    杨国栋得到了想听的消息后，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开始无意识的轻敲着桌子。

    他本来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照他之前的计划，这位小侯爷会被拖在淮安，进退不得！

    等江南动了后，朝廷就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淮安了。

    到那时，他会看着江南风向再做抉择；可这位小侯爷今天的表现，却让他有些没底了。

    先是去丁家杀了人，丁家跪了；

    又完全不按规矩、不按律法，斩了小郭家满门，满城哗然！

    最让他害怕的，是知道他无数秘密的顾横波竟匪夷所思的被抓了！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身边出现了叛徒？

    而顾横波的被捕，意味着他在淮安已经不安全了！

    所以他必须得逃！

    逃到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建州！

    至于道理，很简单。

    建奴大败，急需盐铁粮；而晋商被连根拔起，建奴想要再拿物资，只能走海上，只能走江南！

    而自己凭着整个江南漕运上所有人的黑账，就能拿住了他们的命脉！

    自己就能凭这些黑账，威胁他们往建奴送粮！

    可以说，自己只要到了建奴，就成了建奴实际上的后勤总军官！

    这个职位，要比这漕运总兵大太多了！

    而为了能趁着夜色逃出去，他做了四件事！

    一，是让那些旧部无差别杀人，让全城大乱！

    二，是将所有士绅官吏的黑账送给李定国，并通告给所有士绅；那些士绅们为了活命，为了不成为下一个郭民玉，只能铤而走险，去杀李定国，去杀勇卫营！

    三，是让所有地下组织去杀钱守一的罗教，让那些底层的运军漕丁无暇自顾，进一步加剧城中混乱！

    而最后一步，则是让泗水卫的高一第打着‘流寇冒充钦差’的名义带队攻城！

    攻下城后，带队洗劫常盈仓、淮安仓、大军仓及东新仓，打着运粮的旗号，将仓中三十万石粮全部转运到登州，发往建奴！

    而这三千人，会被骗到建州，也将是他在建奴立足的基石，是属于他的军事力量！

    片刻后，杨国栋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李定国呀李定国...区区七百人，你拿什么来挡泗水卫三千精兵，拿什么来挡淮安满城士绅百姓！’

    “主子...”精瘦的汉子终于没忍住，轻声开了口。

    “咱们打生打死都是自家的事...可若是去了建奴，就真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路？”杨国栋睁开了眼睛，眼底闪过了一丝寒意。

    “可...可皇太极死了...若是建奴日后被剿灭...”汉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了。

    “那就去朝鲜，去倭国，去南洋！”杨国栋站起身来，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将眼底的寒意收了起来，轻笑了一声，“这个天下，每天都在有人死去...”

    “谁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活！”

    密室外的喊杀声，顺着暗门的缝隙挤了进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惨。

    淮安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

    同一时刻，沈差站在长街正中。

    在他身后，是三百多个从淮安各坊巷里赶来的青壮。

    他们没有号衣，没有盔甲，胳膊上缠着红布，手里提着柴刀、铁尺、短矛，还有几十把祖上传下来的长枪。

    这些人，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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