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了，二十多位英烈家属被褚宪章带着，再次朝皇爷下跪，叩首，然后被一一送出了暖阁。

    曹变蛟红着眼眶，说是担心这些人的安全，要护着他们回家，也跟着走了。

    太子朱慈烺看了眼父亲的眼眶，借口说今日的课业还没做完，牵着小小的孙之澧也飞快离开了。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周皇后不敢抬头。

    从父亲在国社出银一百两时、从他在家宴上替文官说话时、从他收了李三良的银子又不肯退还时...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上一次，皇嫂张嫣让三十七家国戚勋贵献银买粮，父亲宁愿跪两个时辰也不愿意出钱时，她的心就已经死了。

    只是，她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朱由检站起身子，将她手里的粥碗轻轻拿下，然后周皇后再也忍不住，伏在丈夫怀里，失声痛哭。

    许久之后，她听到她的丈夫说，“对不起。”

    周玉凤抬起头，止住了哭声，然后看向他丈夫通红的眼睛，声音轻微，但却透着一股倔强。

    “大明的天子，不需要给任何人道歉！”

    朱由检愣住了，然后他看向周玉凤，才发现周玉凤的眼神中满是坚毅。

    “臣妾的父亲，贪了多少银子？”

    “他说，七百万两。”

    周玉凤像是被这个数字吓住了，隔了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七百万两，换成粮，省点的话...够八十万人吃一年了...”

    “所以，他救了八十万百姓，对吗？”

    这次轮到朱由检怔住了，他摇了摇头，“若是给流寇，他们就不会造反...若是给边军，建奴就打不进关来...”

    “还有，这不是救，是他贪了八十万百姓的命！”

    许久之后，周玉凤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擦干眼泪，整理衣冠，恭恭敬敬的朝着朱由检行了一礼。

    “臣妾，代天下百姓，谢过陛下。”

    等到朱由检走出暖阁时，天色已经快黑了。

    褚宪章候在门外，神色有些扭捏。

    “怎么了？”朱由检有些奇怪，奉天戡乱那一夜，褚宪章身中六箭一刀，也没喊一下疼，怎么今天这么奇怪？

    “皇爷，卢督师离京之前，让我办一件事，说是不要告诉皇爷...”褚宪章挣扎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卢督师要做的事情，他知道是为皇爷好。

    可是，他不能欺瞒皇爷。

    “嗯，那就去办。”

    “皇爷？”褚宪章有些不敢置信。

    “朕信他，也信你。”

    褚宪章长舒一口气，神情轻松了下来，又缓了半天，再次小心翼翼的开口。

    “皇爷，国丈那边...”

    “国丈怎么了？”朱由检停下了脚步。

    “曹提督刚传过话来，不是两个地窖，是三个地窖，还有一个在卧室床下...”

    “两个地窖中各三百万两银子，还有一个地窖中都是田契房契，折价约四百万两...”

    “嗯？”朱由检差点被气笑出来。

    都已经要死了，还想藏银子，藏给谁？

    “地窖里还有...新分的田契。”

    朱由检变了脸色。

    ——

    同一时刻，成国公府，花厅。

    张世泽面前摊着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二十一家支持新政的勋贵，共计六十七万担粮。

    这是他们在朝会上报给皇上的数。

    至于剩下的那些勋贵，他们拒绝了张世泽的邀请。

    坐在张世泽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布棉袍青年人，棉袍上打着补丁，看不出半点世家子弟的派头。

    范淑泰，山东范家的嫡长子，刚被陛下升了官，做了吏科都给事中，虽然只有正七品，但权力极大，再往上一步，不是正四品实权地方官就是从三品实权京官。

    今年初时，朝廷缺军饷，范淑泰上了折子，说是可以从江南收取商税，有人朝堂上反驳，说还不如向京城富户强行摊派并借贷。

    下了朝后，范淑泰堵在那人家府门前骂了一天，说京师是朝廷重地，若行此举，必定商贾离散，百官贪腐，动摇国家根基，天下不得久安。

    陛下知道后，大骂他‘携私求胜’，气的连粥都喝不下了，最后还是派了两个人，将他扛回了府上。

    谁知他第二天，就上了折子要辞官...

    张世泽抬起头，将单子推了过去，看着范淑泰，端起了茶杯。

    范家在山东算不上最大的豪族，但论人脉，论和齐鲁商会的关系，没人比得过他家。

    朝廷要粮，找范家；商会要路引，找范家；就连山东巡抚进京述职，也得去范家坐坐...

    许久之后，范淑泰才摇了摇头，“六十七万担，不是大数目；但一个月内到京，有些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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