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陈九换了身便服，带着唐骁出了门。

    张大留下看着臬台，冯当另拨几名军士，换下甲胄，跟在两人后面。

    城南这家收养院，隔着一条街，便能听见里面的读书声。

    院门敞着，门边坐着个老人，正在修补竹椅。

    见几人过来，老人看他们衣着不凡，便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拱手。

    “几位有事？”

    “听说这里收养孩子，过来看看。”

    陈九往里望了一眼，院内扫得干净，树荫下还晾着几床小被褥。

    老人侧身让开：“请进，书房里正上课，走过去轻些便是。”

    陈九带着唐骁进去，正遇上两个孩子抬水。

    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木桶偏向一旁，高个子的便把手往后挪了挪。

    “你握这里，稳些。”

    矮个子点头，两人慢慢往灶房去了。

    廊下有个小姑娘，膝上搁着衣裳，正替旁边的男孩缝袖口。

    男孩几次想动，都被她轻轻拍住手背：“哎呀，你不要动，再扎着你不好！”

    男孩悻悻道：“那我去替你拿凳子。”

    “不用，一会儿便好。”

    陈九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小姑娘抬头，见他们面相陌生，便主动开口询问：“你们找谁呀？”

    “找管事的。”

    “在那边，我带你们去。”

    她将最后两针缝好，咬断线头，才领着几人穿过院子。

    唐骁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孩子。

    衣服不新，却都洗得干净，领口、袖边磨破的地方，也仔细缝补过。

    有人摔了跤，旁边的孩子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扶起。

    那孩子拍拍裤腿，朝同伴道了谢，又一起去搬凳子。

    没有哭闹，也没人趁着先生不在，拿年纪小的取乐。

    唐骁看向陈九，陈九正侧耳听书房里的声音。

    几个孩子轮着念书，念错了，先生便让他重新读一遍。

    井井有条。

    甚至比镇北城的孤儿院还要和谐。

    镇北城的学堂中，孩子还会吵的面红耳赤，互相捉弄。

    这里只有相亲相爱。

    陈九收回目光，跟着小姑娘走进东边的小厅。

    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泛白的长衫，交代一名妇人做事。

    听明来意，他让妇人先去做事，起身请几人坐下。

    “几位是想送孩子过来，还是想捐些衣粮？”

    “先看看。”

    陈九坐下，管事便让人端来茶水。

    粗陶杯，寻常茶叶，连着唐骁和后面的军士，一人一杯。

    一个小孩没捧稳，水洒在桌沿，管事也不恼，取过布擦了，拍拍他的脑袋，温声让他慢些。

    陈九喝了一口，问起孩子平日吃住。

    管事答得清楚，粮从哪里来，衣裳由谁缝，院里都有专人操办。

    “年纪大了呢？”

    “看天分，擅长读书的，学个术数做个账房先生、有的去做木匠，有的做瓦匠，有的被看上，送往道观清修，总之什么能糊口送哪里。”

    “这些年送出去多少？”

    “那这可多了，我们张家的收养院，本就做的是悬壶济世的事情，每年可不少孩子出去。”

    陈九将杯子放下：“有名册吗？”

    管事脸上的笑淡了些，仍旧客气。

    “官人，院里的送领簿，不便给外客翻阅。”

    唐骁取出腰牌，放到桌上。

    管事看清腰牌，站起身，朝唐骁拱了拱手：“原来是千户大人，失敬，不过，院里的事向来有官府查验，若要看册，请先送公文过来，眼下两位突然登门，在下也不好擅自作主。”

    他不卑不亢，眼神平静。

    这么些年，千户他也见了不少。

    或者说，千户是来这收养院官职偏低的。

    他们张家对接的，那都是达官贵人，甚至王爷都来过，一个千户能装什么大尾巴狼？

    陈九看向他：“我们就看一眼，例行公事，还请通融一下。”

    管事顿了顿，又道：“我们养着这么多孩子，也有自己的规矩。

    孩子的去处，关乎孩子的前程。

    若是人人都能查一下，对孩子，不好。

    要是千总大人有公务，烦请拿出公文，在下也好交差。”

    唐骁起身走到他面前。

    管事仍面含微笑：“千户大人，还请拿出公文，莫难为在下。”

    “公文是吧？我有。”

    唐骁伸出手，在他面前亮了亮，然后左手食指在右手掌心画了画：“那，公文。”

    “千户大人莫要说笑，您……”

    啪！！！

    一记耳光抽得他撞上椅背，茶杯落地，碎了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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