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琮把抄件放下,"账是实的。权这个东西,说大就大,说危就危,全凭一张嘴。账不行。账摆出来,一石就是一石,一册就是一册。所以他通篇说权,绕开账走。"
"那就把账给他。"陈麦站了起来,"他说权,我说账。他说'集于一身',我就把这一身的东西,摊开来,摊到金殿上去,摊到满朝文武眼睛底下,让天下的账房都来算。裴大人说,备账,勿辩。辩,不是用嘴辩。用账辩。"
九娘的眼睛亮了:"金殿对赌。籍田那一回。"
"对。"陈麦说,"籍田那一回,五方过斗,两石四对一石三,满朝都认。金殿上唯一通行的话,不是忠,不是冤,是账。陛下认这个,满朝认这个,相府,"他顿了顿,"相府最怕的,就是这个。"
柳木之已经磨墨了:"疏,怎么写?"
"我写,你录。"陈麦说,"先把规矩立下:这道疏,不辩忠奸,不驳弹章,不喊冤,不表功。通篇只有一件事,请对账。"
他口述,柳木之笔录。
臣闻都察院有章,言北疆粮权集于臣身,虽忠亦危。臣不敢辩,亦不敢安。臣只有一请:俟来年秋税之后,请将北疆十三堡行屯田法三年之账,与六州行新粮法一年之账,并呈金殿,廷对御前,以账对账。
柳木之写到这里,停了笔:"就这么两句?"
"就这么两句。"
"赌注呢?"
"加上。"陈麦说,"账若输了,北疆之权,不必收,臣自己交,连臣这颗头,一起交。"
屋里很静。九娘看着他。石琮看着他。柳木之的笔搁下了。
"赢了的话呢?"柳木之问,"不写?"
"不写。"陈麦说,"赢的话,一个字都不写。写下赢的彩头,就成了讨赏;只写输的,才是请对账。"
"改一稿。"柳木之提笔,"措辞再删。"
删了三遍。头一稿里有一句"臣三年来夙夜匪懈",删了;第二稿里有"北疆将士用命",删了;凡带情绪的,带功的,带委屈的,一字不留。删到后来,疏上只剩账,只剩那个请字,只剩那颗押上去的头。
"好了。"陈麦把疏看了一遍,"抄正。走通政司,明发。"
"明发?"柳木之一愣,"不夹递,不投门路?"
"明发。"陈麦说,"抄件随塘报走,让六科都瞧见,让各衙门都抄一份。他们要办暗箱里的案子,我偏把这局棋摆到太阳底下。天下人都看着金殿上这本账,看谁敢在账上做手脚。"
二月十一,疏送出了雁回堡。
明发塘报,日行六百里。抄件比正本跑得还快。苏记的商队夹带着抄件,走一站,散一站,没过黄河,"北疆请对账"五个字已经传遍了河东道的码头和栈房。
解梁城的盐码头上,脚夫们卸完一船盐,蹲在缆桩边上啃干粮,啃着啃着就有人说起了这桩事。说的人把抄件上的话学了个大概,听的人把干粮咽下去,骂了一句痛快。栈房的掌柜们不骂,掌柜们拨算盘。一个老账房把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跟东家说:这一疏厉害。满朝弹人,弹的都是权;北疆回话,回的是账。权这个东西,公说公有理;账这个东西,一算就见底。东家问他:那金殿上对起来,谁赢?老账房把抄件折好,说了句:谁赢不好说。反正往后,想在这本账上做手脚的人,得掂量掂量天底下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了。
跑盐的,运粮的,开柜的,都在说同一桩新鲜事:朝廷说北疆的权太重,北疆回话了,不辩,请把账抬到金殿上,当着皇帝的面,算。
二月十七,通政司的抄件送到了相府。
周文焕正在用饭。幕僚把抄件呈上来,他放下筷子,看了。看得很慢,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他把那张纸搁在了案上,很久没有说话。
幕僚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他布了一个局,三条路,条条是死路,等着那个人自己走进来。那个人落子了。落的不是三条路里的任何一条。那个人把整盘棋翻了过来。你不说权么,我不跟你论权;我把权拆成账,摊到金殿上,请皇帝来看。弹章上那个"危"字,最怕的就是这个:忠不忠,嘴说不清;账,一算就清。
更麻烦的是,这一疏是明发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可这一回,是那个种地的自己把墙拆了。满天下都等着看金殿对账,这局要再想悄悄地办,办不成了。
"相爷?"幕僚试探着叫了一声。
周文焕抬起眼。他忽然想起岑照密报里的那句话:其人可用。可用。这样的对手,能用的意思,就是不能小看。
"去查。"周文焕说,"这个对账,是谁教他的。"
幕僚退下去了。周文焕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案上那张抄件,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上面没有字,只有一盘棋。
对方这一子,不是躲。
是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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