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走到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一个抱拳作揖：

    “属下林德，见过船长。”

    郑四子并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船长……”他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语气里也听不出到底是自嘲？还是无奈？

    “你们以后都不必再这么叫我了……哦，对了，你也不再是‘黑鲨号’的军需官了。”

    林德一愣：“什么？”

    林德当然明白郑四子说的是什么意思，所以他这一问，倒更像是在故作惊讶。

    “因为……我已经不是船长啦……”郑四子这才转过身来，又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而到这时，林德也才得以真正的看清了他的模样。

    与郑芝龙那种饱经风霜的刚毅不同，郑四子的五官却是要精致得多。

    鼻梁挺直，眉骨分明，一双眼睛狭长而又深邃。

    若不看他身上穿的那件粗犷的船长劲服和腰间那柄佩剑，单看这张脸，你绝难想象得出这居然会是一个海盗的出身。

    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正布满了血丝，原本清亮的眼瞳中更是泛着明显的血斑，就像是已经熬了许久之后的那种疲惫感。

    像是释然了，但更像是认命了。

    林德连忙拱手回道：“船长……哦，不，四公子，您……您这又是何必？令尊他……”

    “怎么？这才一晚，连你都要开始替他说话了？”郑四子直接打断了他，又转过了身，重新面向大海。

    “那他是要把我怎样？是带回大员亲自管教？还是要把我关在泉州，天天跟着那些什么大儒，坐在书房里念那些我连看都不想看的书？又或者，是准备把我打发回皮岛？好不耽误他继续做自己的大事？”

    这个郑四子，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林德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不过，显然郑四子根本就没指望他来回答，只是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更像是说给眼前的大海听的：

    “在‘黑鲨号’上的两个月，是我这段时间里过得最舒心的日子！没有郑家的包袱，也不用面对那些令人厌恶的人情世故，想往哪开，就往哪开……”

    他说着说着，不由又顿了一下，嘴角微扬，嗤笑了一声：“可到头来，终究还是逃不掉……”

    林德看着他沉默的背影，一时内心也是五味杂陈。

    他不由是想起了昨晚郑芝龙在船长室里说的那些话——“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任侠和自在？……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

    这时，林德不由深吸一口，知道不一定合适，但他还是开了口：

    “四公子，在下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

    郑四子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属下……昨晚在郑爷的舱室室也站了许久，虽然不敢多问，但也隐约能看得出来一些端倪。令尊他……也并非四公子所想的那样……其实，很多时候他也是有他的难处。”

    林德顿了顿，极尽可能的在那斟酌着用词：

    “令尊昨晚提及四公子时，声音其实一直在发颤，他明明是为了找您才亲自率领舰队出海的。却在见到您的时候，硬是连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怒气和责骂来掩饰自己。”

    “在下虽然也愚钝，但看得出来，令尊对公子是真的出于关心，才会如此的……”

    林德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若不是这样，以郑爷的身份和地位，又何必是亲自来跑这一趟？”

    郑四子依旧是没有说话。

    但他搭在船舷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抓紧了。

    海风这时也忽然大了一些，把郑四子的额前碎发一阵吹起，只见他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了些许的波动。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良久，郑四子终于开了口，“你才跟他见了一面，你就这么懂他？就这么替他说话？”

    郑四子再一次回过头，看了林德一眼。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倒真是个会来事的，难怪一个人进了丛林里都死不了。”

    林德一听，也是笑了笑，瞬间把尴尬的气氛给解了七八分。

    就在这时，郑四子的目光又无意中扫到了林德的手上。

    林德刚才行礼作揖时，袖口微微上扬，露出了半截手腕。而那枚郑氏的金印，此刻就用一根细麻绳，系在他的手腕上。

    铜制的印纽，在晨光下折射出一抹暖色，与林德的那一身粗布衣裳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那是……他的金印？”

    郑四子有些困惑的看着林德。林德也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眼神中，忽然间似乎又多出了一份不信任。

    “呵，瞧你这模样……简直就快跟那老东西一模一样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恐怕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一切都是交易，什么都可以拿来谈，什么都是筹码。或许……你们才是真正的一路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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