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濠濮布衣栖浊世，蒙城高士蕴玄猷

    周显王初年，战国浊流滔天，天下诸侯杀伐不休，兼并之势席卷中原。魏惠王据三晋膏腴，厉兵秣马，屡侵邻邦；齐威王整肃朝纲，招揽贤士，虎视关东；楚宣王坐拥江汉千里，控扼淮泗，窥伺中原九鼎。大小邦国朝盟夕叛，干戈无岁不兴，礼乐旧制崩毁殆尽，仁义之道弃如敝履。

    宋国处齐、魏、楚三强夹缝之间，地狭民弱，四境皆为战垒。宋君剔成君在位，内政昏弛，公族私相侵轧，朝臣贪墨成风。上则苛税叠征，以供公室奢靡、权贵私贪；下则徭役频举，以应列国纷争、疆场征调。田野荒芜，民无恒产，市井凋敝，野有流民，举国上下皆陷乱世疲敝之态。宋之蒙邑，东临蒙泽，南枕濠水，西倚濮川，为宋国东北边鄙荒壤，远离睢阳朝堂，却难逃浊政苛役之扰，是乱世之中最见民生疾苦、最显世道沧桑之地。

    庄周者，宋之蒙人也，本宋国公族旁支，先世为宋戴公苗裔，祖上累世仕宋，爵禄绵延，曾为卿士，掌邦文教。后宋室内乱频仍，公族枝庶相倾，庄氏一脉屡遭贬抑，数传之后，爵土尽削，门第沉沦，至庄周父辈，早已褪去簪缨，沦为乡野布衣，唯存累世传下经史简册、古道遗训，为家学根基。

    庄周生于乱世，长于荒壤，生而清癯，天姿迥异凡童。及垂髫之年，形貌槁瘦，面含素色，颈细肩清，无市井孩童嬉闹顽劣之态，无乡闾少年逐利奔竞之心。寻常稚子终日逐雀捕鱼、嬉游阡陌，独庄周终日静坐茅檐，摊简读经，目凝神敛，静观天地四时之变、草木荣枯之理。乡中父老见之，多有不解，私相议论，皆谓此子性情孤僻，不务农耕，不习商贾，日后必困顿无依。

    庄父本务农耕，秉世俗常理，见幼子终日埋首简册，不事劳作，心甚忧之。一日暮耕归田，放下耒耜，坐于庭前青石，唤庄周至前，沉声训曰：“方今天下大乱，列国相争，布衣小民唯力耕可饱腹，唯勤作可存身。汝终日枯坐读书，不习农事，不谋生计，空谈虚理，纵览万卷，不能换粟米、御寒寒，将来何以立世？今乡中子弟，或力耕于田亩，或学艺于工坊，或奔走列国求仕，皆有立身之途，汝独守残简枯坐，岂非愚拙？”

    庄周敛卷垂首，恭身对答，语气温和而心志笃定：“父亲所知，乃世俗立身之法；孩儿所悟，乃天地安身之道。世人耕于田，养一身血肉躯壳；孩儿耕于心，养万古澄澈性灵。田亩之获，遇兵戈则尽毁，逢苛税则无存，乱世良田不如蓬草；本心之道，藏于胸、存于神，战火不能焚、权贵不能夺、寒暑不能侵。今列国士子奔走求官，朝登庙堂、夕罹刑戮者数不胜数，爵禄如朝露，功名似浮沤，唯大道恒久，可安乱世孤心。”

    庄父闻言默然，知其子心志高远，非世俗言语所能劝化，长叹数声，不复强责，任其随心治学、静观万物。

    蒙邑乡俗，重实务、轻虚论，乡民皆以耕织仕贾为正业，视静坐悟道为惰游。时有乡中耆老田翁，年逾六旬，世代务农，性耿直而拘俗见，每见庄周临水静坐、观鱼望云，必当众讥评。一日春和景明，濮水碧波荡漾，庄周携简临水，静坐观流水往复、游鱼出没。田翁荷锄而过，驻足斥曰：“后生少年，正值劳力之年，不耕不织，终日游荡水滨，虚度光阴。汝家世沦落，无爵无田，更当勤勉自立，奈何甘为惰民，坐耗岁月？他日家无粒粟、身无寸衣，悔之晚矣！”

    庄周抬眸望水，水波粼粼，游鱼从容，淡然答曰：“翁知岁月可耗于耕织，不知岁月可养于心神。天地生万物，各有其性、各有其命。草木不争朝夕，自有荣枯；流水不逐远近，自成江海。世人终日奔竞，为衣食役形，为名利劳神，终日惶惶，不得片刻安宁。吾栖身山水，静观造化，养性修身，顺天合道，看似闲散，实则不负天地生我之心，不违本心自然之性，非惰也，乃守真也。”

    田翁闻所未闻，茫然不解，摇头而去，逢人便言庄周痴愚虚妄，不谙世事。流言蜚语遍传乡闾，庄周闻之不怒、辩之不躁，依旧我行我素，每日晨起观朝露凝散，暮坐看夕霞起落，闲则诵读老庄遗篇，静则参悟天地至理。

    岁月流转，庄周年及弱冠，学识大成，贯通古今治乱之由，洞悉天地生化之理。彼时宋国朝政愈乱，宋君偃暴戾渐显，内宠奸佞、疏远忠良，朝堂宵小当道，贤臣隐退。邑中官吏皆承上官苛政，鱼肉乡民，催税逼役，毫无体恤百姓之心。时有蒙邑乡啬夫王利，性贪鄙、善逢迎，依附县令，仗势横行乡野，专司催科赋税、拘押役夫，动辄罗织罪名、勒索乡民，乡中百姓畏之如虎，敢怒而不敢言。

    时值初夏农忙，王利奉县令之命，巡乡查察惰民，催缴夏税。沿途乡民皆躬身避让，勤勉耕作者尚且屡遭呵斥，懈怠者更被拘押罚役。王利巡至濮水之滨，忽见庄周布衣素履，独坐青石之上，摊简观水，悠然自得，全无农忙劳作之态，顿时心生怒意，带二名皂隶大步上前，厉声喝责：“今岁夏税紧急，阖邑男女老幼皆躬身农事，输粮报国。汝身为宋国乡民，壮年无役、居家无耕，终日游荡荒滨，废时惰业，公然违抗官府政令，藐视国法，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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