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登记的人停笔了。

    他抬起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然后他把“业“那一行划了。

    重新写。

    写的是：

    【此人还活着。】

    那九十六个人，最后活下来八十一个。

    剩下的十五个，没有一个撑过那年冬天。

    因为在下头待了太久。

    人的身子是设了期限的。

    期限一到，上来了也补不回来。

    林晚说，这是空了三年的屋子。

    老房子空三年，梁就朽了。

    人也一样。

    十月十三，磐石开了一次会。

    会把这三年的账全部摆出来。

    摆出来的东西一共两份。

    一份是底下带回来的那卷羊皮。

    一份是那一张撕了一个角的纸。

    纸上写着三行：

    【知道了。】

    【别把我们抬上去。】

    【下头还有一个。】

    那张纸放在桌上，转了一圈，给所有人看。

    看到最后，秦烈把它拿了回来。

    “这三行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提醒我。“

    他说：

    “底下那个人明明可以先上来。“

    他说：

    “他没有。“

    底下有人问：

    “为什么没有。“

    秦烈低下头。

    “因为他说下头还有一个。“

    他说：

    “他先说的是最后一个。“

    他说：

    “要是有个人在底下等着上来，这件事还能算一件普通事。“

    他说：

    “他推了。“

    会开到最后，穗子站起来说了一件事。

    “还有一层要紧的。“

    “什么。“

    “这三年，底下天天在往下传话。“

    她说：

    “我问过他们为什么。“

    她说：

    “第一层的那个人说，因为他们自己之上还有人。“

    “底下为什么还有。“

    “因为他底下还有人。“

    底下没有人说话。

    “那么最底下那个人呢。“

    穗子抬起头。

    “最底下那个人就没有人可以往下传了。“

    她说：

    “他就自己敲。“

    她说：

    “这一句是周先生自己说的。“

    会上有人问：

    “周先生是谁。“

    穗子低下头。

    “周先生就是最底下那个人。“

    她说：

    “他这三年的每一句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五年正月，第一学堂开学。

    开学的头一天早上，值日生去擦黑板。

    擦到右下角那一格的时候，他回头问：

    “先生。“

    “嗯。“

    “这一格怎么办。“

    “照旧。“

    “照旧是怎么弄。“

    “擦干净，空着。“

    他说：

    “等着第二天有人往上写。“

    值日生今年十一岁。

    他叫石头。

    擦黑板这件事，他做了四年。

    这一年他不做值日生了。

    因为他升了一级，往后要去学别的。

    接他这个活的人，是一个九岁的女孩。

    交接的那一天，石头把三样东西交给了她。

    头一样是粉笔盒。

    第二样是那本抄了七年的黑板字。

    第三样是一句话。

    “每一格里底下的东西，你不用猜。“

    女孩抬起头。

    “为什么不用猜。“

    “因为明天有人写。“

    他说：

    “你要是猜了，明天那个人写的就不是他自己想写的了。“

    女孩点了点头。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说一遍。“

    “明天有人写。“

    第五年三月十二，那个人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自己去了一趟学堂。

    他是拄着棍子去的。

    从他住的地方到学堂，一共三百二十步。

    他走了大概半个时辰。

    到了以后，他在教室后头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那个时候正是课间。

    底下坐了四十几个孩子。

    孩子们围过来。

    “周爷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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