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抬起手。
坡上没有声音。
不是没有人。
是人太多了,反而不出声。
从坡顶往下看,黑压压一片,一直排到碑林外头的台阶。
再往外,是城里的街道。
街道上也站满了人。
再往外,是码头,是船上,是屋顶。
全网三千多个中继站,把这一片连成了一张网。
网里头,是三百七十万个人。
他们都在等这一刻。
老宋抬手。
全网静默三息。
然后,从坡顶开始,有人念了第一遍。
那两个字,被一个人的嗓子送出去。
送到线上的时候,被三千多个中继站同时接住。
接住以后,同时往下传。
传到第一千个节点的时候,第一千零一个节点接上了。
传到第一万个节点的时候,第十万零一个节点接上了。
像水漫过石头。
像火顺着风。
像那一年白潮从北边压下来的时候,一个哨探跟着一个哨探,一个火堆跟着一个火堆。
第一遍念完。
静三息。
第二遍。
第二遍念的时候,声音比第一遍大。
因为这时候已经不是三百万人在念。
是三百万人,加上他们身边的人。
加上那些本来在睡觉的、在挑水的、在喂孩子的。
加上那些不认字的。
不认字的人怎么念?
跟着喊。
喊什么不知道,就跟着喊。
第二遍念完。
静三息。
第三遍。
第三遍念完的时候,全网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老宋那边传来一声喊:
“先生!面板动了!“
议事厅里的人全涌过去了。
面板上本来是空的。
那天夜里,它开始一行一行地滚。
【检测到呼叫:3,706,000+。】
【匹配对象:陆沉。】
【存续介质:已由“石“转为“人“。】
【存续评估:更新中。】
【结论: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本字段有效。】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本次更新不设有效期。】
那天夜里,全城的人都在念。
念到后半夜,有人才发现一件事。
先生听不见了。
他三天前就听不见了。
林晚查过,是耳蜗里那一段,坏了。
不可逆。
所以那三遍,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穗子知道以后,蹲在他跟前,握住他的左手。
她在他手心里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我。叫。穗。“
写完了,她又写。
“子。“
陆沉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穗。“
“子。“
少女低下头。
她的眼泪掉在他的手心里,和那三个字混在一起。
那天夜里,磐石议事厅的墙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什么也没写。
只有一条横杠。
横杠底下,压着一支笔。
是谁挂上去的,没有人说。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上多了第一行字。
到晚上,满了。
第三天,有人换了新纸。
第四天,又满。
后来,全城每一个学堂的门口,都挂了这么一张纸。
再后来,全网每一个节点,都挂了。
头一天,议事厅那张纸上,只有一个字。
是个“我“字。
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
第二天早上,纸上多了三行。
第一行:我欠我娘一句话。
第二行:我欠我兄弟一顿饭。
第三行:我欠先生一节课。
第三行底下,有人画了一道横线,又添了四个小字:
“课我上了。“
到第三天,纸满了。
有个孩子跑去问穗子:
“满了怎么办。“
穗子说:换一张。
“换了以后呢。“
“挂在那儿。“
“挂多久。“
少女想了想。
“挂到没人写为止。“
孩子又问:
“要是永远有人写呢。“
穗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永远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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