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顺流南下,经通济渠入淮,过扬州转运口,不数日便穿行在苏杭内河网中。
正如严瑶所料,江南腹地历经大案洗礼。
沿途州府官吏规矩了许多,验过钦差仪仗与通关文牒便即刻放行。
唐策每日趴在船舷边,手握炭笔与舆图,将沿途所见的官仓、水闸、商船吃水深度一一记入册中,连哪处埠头新添了私家货栈都标得一清二楚。
而当官船驶抵杭州湾北岸海口,换乘了吃水深,船体高大的海船跨湾南渡时,画风却陡然一变。
海船刚出避风港,驶入浩渺混浊的洋面,海风便裹挟着腥咸的浪头狠狠拍在船身上。
整艘大船随之剧烈摇晃,一上一下如同颠簸在箕斗之中。
甲板上,前几日还在内河船上拍着胸脯吹嘘自己生撕野猪的铁衡。
此刻却死死抱住船舷木柱,脸色由黑转白,又由白转青。
“呕.....”
一阵狂风卷过,铁衡再也压不住翻江倒海的胃囊,探出脑袋对着海面吐得昏天黑地,连早起吃的两张肉饼都交代了干净。
不远处,张松、王虎、赵峻等几名北方旱地里长大的汉子也东倒西歪地瘫在甲板上。
个个抱着木桶狂吐不止,苦胆水都快呕出来了。
韩秋负手从舱室走出来,迎着海风站在高处,瞧见铁衡那副眼泪鼻涕齐流的凄惨模样,有点没绷住。
至于吗?
自己以前也没怎么登过船,第一次也不至于晕成这个样子啊。
“哟,铁队正,前儿个在通济渠上,是谁跟本官拍着胸脯说水上陆上皆如履平地的?”
“没成想堂堂草莽堂大当家,见了大海竟是个晕船的软脚虾?”
“啊哈哈哈....”跟在一旁的匡七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铁衡吐得两条腿直打摆子,闻言抹了一把嘴角,强撑着梗起脖子道:“大、大人莫笑话俺.....这海浪跟活驴尥蹶子似的,一点章法不讲.....呕!”
话没说完,船头猛地一沉,铁衡又抱住柱子干呕起来。
匡七见状,主动递过去一包姜片:“含着吧。呼吸顺着船身起伏,人嘛....别跟浪头较劲。”
待风浪稍平,海船驶入相对平缓的水道。
铁衡等人含了老姜,缓过一口气来。
不用韩秋催促,便主动爬起来跟着格物司工匠陈巧操练起破甲连环弩。
没错,这是给他们专门安排的任务。
海上训练,不得浪费时间。
因为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很有可能会和海匪与倭寇之流打交道。
海上交战,人家总不能等你适应不适应吧!
陈巧让人在船尾拖靶,铁衡等人轮番上前,顶着颠簸的船身练习举弩,扣弦连发等等。
起初几轮,弩矢大半射进海里,看得人颇为烧心。
好在,人的适应能力还是非常强的。
到了第二日午后。
这群本就眼力毒辣、臂力惊人的汉子摸透了机括脾性,伴着嗡嗡的弦响,精钢短矢便能稳稳钉在百步外起伏的浮木靶心上。
铁衡抚摸着乌黑精悍的铁木弩身,对身旁的唐策低声感慨道:“老二,这趟下山算是走对路了。”
“似这等穿甲破阵的军国利器,大人眼皮都不眨就交到咱们这群旧匪手里操练,这份信重,比之金山银山都要厚重啊!”
唐策一边在册子上记下今日损耗的箭矢数目,一边颔首道:“不错,先前是我等以小人之心了。大人待咱们以国士,咱们到了明州,弟兄们万不可给大人丢脸。”
......
与此同时,另一边。
远在数千里外的鼎阳城,暗流同样未曾停歇。
城西庆王府书房内,李承渊捏着刚从江南驿路传回的邸报,面色凝重。
钱观澜垂手立于下首,缓声道:“殿下,韩秋一行已过苏杭,换乘海船入杭州湾了。”
“二皇子那边这几日倒是安静得很,右武卫的调防文书一丝不苟,连半个私客都没派往南边。”
“看样子他是不打算在半路上动手了!”
李承渊冷笑一声,感慨道:“真没想到老二那个闷子,如今倒也学精了。也是,身边毕竟有个宋谦替他出主意.....
估计他们也巴不得本王沉不住气派人去半路截杀,好叫父皇抓本王的把柄。”
事实上也是如此。
庆王期待着靖王之人动手。
靖王何尝不在期待着庆王。
李承渊将邸报扔在桌上,眯起眼道:“传令咱们在江南和两浙的商号管事,把账目做干净,谁也不许去触韩秋的霉头。”
“明州反正有老四那头贪狼盘踞,海面上又有夏氏旁支和海寇,本王且看着老二和沿海那帮亡命徒怎么跟韩秋斗。”
“只要韩秋死在明州任上,这账算不到本王头上便是大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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