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被人抱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八岁之前那点模糊的记忆里,也许有过母亲的怀抱,可那点温度,早被二十多年的冷雨,冲得干干净净。他不习惯被人这样抱着,尤其不习惯,被一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抱着。
他抬起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婉清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语无伦次,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剜着她自己的心。
“小沉,妈以前……对不起你。妈以前总觉得亏欠明轩,忽略了你。”
陆沉的手,终于轻轻落了下来,落在母亲单薄的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能感觉到,肩头那块布料,正被眼泪一点点浸透,湿热的一片。这个在商场上、在人生里,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被这样一个拥抱撞着,心里那个他以为早就焊死了的地方,又一次,松动了。
他能理解母亲的这份难。当年那场乌龙,把三个家庭的命运都搅了个天翻地覆。母亲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在两个孩子之间,慌了手脚、选错了重心的女人。她的偏心,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一种自以为是的补偿。这种错,比恶意更伤人,因为它裹着一层,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的爱。
“妈,您没有对不起我。您给了我生命,这就够了。”
他说得很慢,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苏婉清却哭得更凶了。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双手抓着他的胳膊,抖得厉害。
“可是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
“吃苦不是坏事。如果我没有吃那些苦,我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清醒。”
陆沉看着母亲,眼睛里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近乎通透的平静。
他是真的这么想。这些年,他送过外卖,挨过冻,被人退过货,被人骗过钱,被人图过财。那些苦,曾是他夜里辗转反侧的根。可后来他慢慢明白,正是那些苦,把他从一个会轻易掏心掏肺的少年,磨成了今天这样,看得清、站得稳、不被人轻易忽悠的陆沉。若没有那些摔过的跟头,他不会知道人心能凉薄到什么地步,也就不会知道,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
他见过太多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一辈子顺风顺水,风一吹就倒,一点算计就团团转。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那些苦,是他拿命换来的学费,他认。
他想起自己送外卖那些年,最难熬的不是刮风下雨,是那种看不到头的感觉。每天一睁眼,就是这个月的房租、饭钱、学费,像一座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他能不为钱发愁,能安安心心地,歇上一天,那就好了。
后来他真的有了花不完的钱,可他没有变成自己想象中那个狂喜的人。他发现,钱这东西,够了之后,再往上加,也就那么回事。真正让他觉得踏实的,反而是今天这样,一家人围在病床前,谁也不离开谁。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好好看过一眼。如今她才发现,他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那种把什么都看得很淡的通透,原来都是用一刀一刀的疼,换回来的。
她想起他这些年,一个人上大学,一个人打三份工,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年。她想起他拿到第一笔租金时,大概也是这样,淡淡地,没有一点得意。她这个妈,在他最需要一个家的时候,缺席了整整二十多年。
其实陆沉从没怪过母亲给的太少。
他怪的,是那段没有她的日子。可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他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回头看。他信的是往前走,是把眼前的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母亲的眼泪,他接着;母亲的愧疚,他收下;然后,他要带着这个家,一起,往亮堂里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她哽咽着,伸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缺失的抚摸,一下子都补回来。
陆沉没有躲开那只手,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是苏婉清这两年,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的、真正接近一个儿子该有的样子的笑。
“不是懂事,是想通了。”
他真的想通了。
他站在那片斜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心里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怨过吗?怨过。八岁那年被送回孤儿院,他怨过那对把他领走又送回的夫妻;少年时被恋人抛弃,他怨过这世上的凉薄;刚回陆家那阵,他也怨过,怨这个亲生家庭,为什么把他丢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年苦。
可怨到今天,他忽然觉得,没有意义了。
怨恨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你攥着它不放,伤的从来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你把自己困在那间八岁的铁门里,不肯出来,最后烂在里面的,也只有你自己。他见过太多人,一辈子活在仇恨里,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到老了才发现,那恨,早就把自己烧成了灰。
他放过了那些人,其实也就是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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