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离开。
林晚照例把他送到门口,从不挽留,只笑着说一句:“陆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他推门出去,铜铃轻响,身后是满室暖黄的灯火,身前,是商场里川流不息、为生活奔忙的人潮。
而每当他回到那套位于城市之巅、价值不菲的江景大平层时,那种刚刚在书店里被填满的暖意,便会随着他打开门的动作,一点点散去。
房子很大。
大到他的脚步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都会激起空旷的回响。
落地窗之外,是整座城市璀璨到近乎奢靡的万家灯火,江风猎猎,霓虹流转;可落地窗之内,却只有他一个人。
灯,是他进门后一盏盏拧亮的;水,是他自己烧的;偌大的客厅、餐厅、书房、影音室,多数时候都黑着、空着,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转的细微嗡鸣。
老赵有自己的住处,平日里并不在这里过夜。
曾几何时,陆沉是那样享受这份安静。
他厌倦了人情往来,厌倦了虚与委蛇,他费尽心机爬到今天,为的就是拥有这样一个完全属于自己、谁也不来打扰的空间。在这里,他不必扮演任何角色,不必提防任何人,他可以一整天不说话,看电影,看书,发呆,自在得像一缕没有重量的云。
可不知从哪一天起,这份他曾无比珍视的安静,似乎悄悄变了味道。
当他一个人坐在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江声,看着那部看了一半却无人分享的电影时,他偶尔会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
这套房子,好像太大了一点。
这份安静,好像太静了一点。
静得,有些冷清。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他只当是最近闲得太久,反倒生出些没来由的多愁善感。
可他往书店跑的次数,却在不知不觉中,又多了起来。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周胖子的眼睛。
这天傍晚,周胖子来星河中心附近办事,顺道上楼,想约陆沉一起吃晚饭,结果一推门,就看见自家这位身家亿万的沉哥,正窝在书店角落的旧沙发里,腿上趴着一只打呼噜的胖橘猫,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什么书,在暖黄的灯光下,看得一脸闲适。
那模样,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周胖子眼珠子转了转,心里那点八卦的火苗,“腾”地一下就蹿了起来。他没声张,蹑手蹑脚地在陆沉对面坐下,等林晚端着咖啡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才压低了声音,一脸“我懂你”的坏笑。
“沉哥,”他挤眉弄眼,“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那个书店老板,有意思?”
陆沉翻书的手,连停都没停一下。
“没有。”他言简意赅。
“没有?”周胖子显然不信,拖长了调子,“没有你天天往这儿跑?你自己算算,这一个多月,你来了多少趟?你家那江景大平层不够你待的,非得上人这小书店里来窝着?”
“那里安静。”陆沉淡淡道。
“安静?”周胖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伸手一指,“你家不安静?你那房子,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连个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还不够安静?”
陆沉沉默了一瞬。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句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
“家里太安静了,有点冷清。”他望着书页,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书店舒缓的背景音乐里。
这话一出,周胖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陆沉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莫名透出一点寂寥的侧脸,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叮”的一声,瞬间接通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又赶紧压下去,一副恍然大悟、看破天机的神情。
“哦——”他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盯着陆沉,“沉哥,我明白了!你这不是图人家书店安静,你这是——寂寞了!”
“滚。”
陆沉眼都没抬,一个字,干净利落地,把周胖子满肚子的打趣,全堵了回去。
周胖子嘿嘿笑着,也不恼,他太了解自家这位沉哥了——嘴上越是说得云淡风轻、拒人千里,心里指不定是什么光景。
他没再追问,只是在心里,悄悄把这事记下了。
回去的路上,陆沉一个人坐在车后座,没有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盏盏地亮起来,流光在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上,明明灭灭地划过。
周胖子那句“你寂寞了”,像一根细小的针,不疼,却实实在在地,在他心里那片自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湖面,轻轻扎了一下。
寂寞?
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他怎么会寂寞?他有花不完的钱、大把的时间,有疼他的父母、和睦的姐姐、过命的兄弟,一个人想去哪儿去哪儿,自由自在,这是他亲手挣来的、最理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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