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落稳的一刻,背上的白小满,轻轻吐出一口气。
山顶的风,比山腰大了十倍,吹得人几乎站不住。
陆玖把她放下,自己先蹲了下去。
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
左臂的伤疤,正一阵一阵地发烫。
喜种,还在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金色的斑点,比昨天又亮了一分。
顾风眠从后头爬上来,两条腿都在抖。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
“上来了。”
“我们,真上来了。”
没人接他的话。
陆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三千三百级喜阶,一路蜿蜒到山脚。
阶旁的笑石,还保持着那些姿势。
有的在笑,有的在爬。
看着,像一群被定住了的人。
白小满靠着一块黑石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还在轻轻抖。
陆玖看了她一眼。
“还能走吗?”
“能。”
白小满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就是,有点想哭。”
“哭吧。”
陆玖说。
白小满摇摇头。
“不哭。”
“哭了,就输了。”
老情在鼎里,轻轻咳了一声。
“别高兴得太早。”
“这山顶,才是喜源最凶的地方。”
“比那三千三百级,凶十倍。”
陆玖没说话,他知道,老情从不说废话。
三个人歇了半盏茶的工夫,顾风眠先缓过来,翻身坐起。
“这山,是不是有病。”
“爬得我魂都没了。”
陆玖没理他,抬头看。
山顶中央,立着一片林子。
那林子,不是长在地上的,它悬在半空,离地三丈。
千万条金色的光丝,从地面伸出来,直直插进云里。
风一过,光丝轻轻颤。
像谁在拨一张看不见的琴。
那声音,很细,很软,像有千万根弦,同时被风扫过。
每根丝,都泛着软和的光,不刺眼。
可看久了,眼睛会酸,会疼。
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扎进眼眶。
白小满抬手指过去。
“这就是忘笑林。”
“穿过它,就是喜源真正的核心。”
陆玖眯起眼。
林子里,有笑声飘出来。
不是一个两个,是许多许多。
老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
有笑得爽朗的,有笑得细碎的,有笑得喘不上气的。
有笑到一半,忽然哭出来的。
全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合唱。
那声音,明明是在笑。
听着,却叫人脊背发凉,后槽牙发酸。
顾风眠缩了缩脖子,往陆玖身后躲了躲。
“这笑声,怎么听着,像在哭。”
老情在情鼎里,压低了嗓子。
“忘笑林,每一根光丝,都是一段被喜源吸走的快乐记忆。”
“走进去的人,分不清哪段是自己的,哪段是别人的。”
“分不清,就会永远在里面打转。”
“转着转着,就成了一棵笑不出来的树。”
陆玖盯着那片林子。
“怎么分辨?”
“真记忆,有重量。”
“别人的记忆,轻得像雾。”
“你在心里,想一件最重的事。”
“那件事,会替你引出一条路。”
“记住了。”
老情补了一句。
“千万别去碰那些光丝。”
“碰了,它就知道你是谁。”
陆玖闭上眼。
他先想到的,是那口寒玉棺。
那口棺,冷。
冷得他每次伸手去擦棺面上那行字,指尖都会冻得发麻。
擦到一半,手指就没了知觉。
然后是那八个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刻得深,刻得狠。
一笔一划,都是她冻得血肉模糊的指尖,一点一点,在冰上刻出来的。
陆玖胸口一紧,像是被谁,隔着三年,狠狠攥了一把。
疼,是真的。
那股疼,从胸口,一直压到脚底。
像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再睁眼,林子里,多了一条线。
极细,暗红,从他胸口伸出去,一路通向林子深处。
那条线,在万千金色光丝里,格外扎眼。
陆玖抬手指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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