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那汉子挠着头,憨憨地笑了。他挑着空筐子,走在晚霞里。步子走得格外轻快。
送走了老妇人,苏雨桐回到古阁,对林宇道:“今日又治好了几个。这三个月,治好的阴咒之人越来越多了。再有半年,怕就能把九州积下的旧症都治个差不多。”自打老妇人那条胳膊好的消息传开,来净化堂的人就更多了。有从北境来的。有从南疆来的。有从西漠来的。他们有的是带着伤来的。有的是带着病来的。可更多的人,是带着一句“听说临海能治”来的。“咱们这净化堂,都快成九州最大的医馆了。”司吏看着堂外长长的队伍。“不是医馆。是还债的地方。这一千年的墟气,欠了天下人多少债。如今墟气回家了。这债,咱们得替它一点一点还清。”苏雨桐道。“好。治一个,这天下就少一个受苦的人。等治完了,咱们也该好好歇一歇了。”林宇道。
“歇?我可听说,老街新开了一家糖水铺子。说是用正宗的古法,熬的桂花糖水。你们要不要跟我去尝尝?”叶婉从门外走进来,笑道。“你呀,满脑子就是吃。”陈风道。“吃怎么了?苦了这么多年,还不许我尝尝甜的了?”叶婉道。“许。走。今日就歇一日。”林宇道。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可这一次,走在上面的四人,心境却与从前大不一样了。从前他们走在这条街上,是赶路。眼里盯着的是巷角的阴影,耳里听着的是墙缝里的风声。如今他们走在这条街上,是真的在逛街。叶婉走在最前头。她一会儿停在糖水铺子前指指点点。一会儿又跑到卖糖人的摊子前,看那老师傅捏糖人。“这个,像你。”她举着一个糖人,对林宇道。林宇看了一眼。那糖人捏得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像吗?”他问。“像。一样板着张脸。”叶婉道。“我什么时候板着脸了。”林宇道。“你高兴的时候,也板着脸。我认识你这么久了,就没见你真正松快过。”叶婉认真道。林宇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这十年来的日子。想起古村的夜。想起潮汐古墟的风。想起老城地宫的火。想起墟源谷的尸山血海。“今日松快了。”他道。“真的?”“真的。”叶婉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你再笑笑。”她道。“我笑不出来。”“那我给你再买个糖人。”“你买了,我就笑?”“买了。”“那我试试。”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那日光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是要把这一千年积下的寒,都一并晒化了。“这样的天,就该多晒晒。晒足了,人的骨头缝里都是暖的。”陈风道。老街的青石板上,投着四人长长的影子。卖糖水的老伯端上四碗桂花糖水。桂花是今年新收的。糖水熬得浓稠,亮晶晶的。“甜。真甜。”陈风喝了一口。“那可不。我挑的铺子,能错得了?”叶婉道。四人就这样坐在街边的条凳上。喝着糖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人再提墟气。没有人再提大阵。没有人再提那些生死相搏的往事。
那一日,恰逢临海城里的庙会。老街的尽头搭起了一台戏。锣鼓一响,唱的是《镇墟记》。台上的角儿穿着白袍,戴着头冠,正唱到“一掌裂阵眼”那一段。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陈风听了两句,笑出声。“这唱的是我?”他问。“什么你。唱的是林宇。你没听明白。”叶婉道。“那明明是四个人一起打的。戏文里就只剩他一个了。”陈风道。“那不是唱戏么。戏文嘛,总得添油加醋。等哪天唱到咱们几个一起在街上喝糖水,你就不觉得亏了。”叶婉道。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四个寻常的赶集的人。
“你们说,往后咱们是不是就真的能过这样的日子了?”叶婉忽然道。“能。大阵在,天下安。咱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林宇道。“那我想,往后天天喝糖水。”叶婉道。“天天喝,腻不腻?”陈风问。“不腻。我苦了十年。这糖水,我要喝一辈子才够本。”叶婉道。苏雨桐温温地笑。“那我就天天给你们熬。熬到你喝腻为止。”她道。“我才不会腻。”
往回走的路上,陈风忽然问林宇:“老林,你后颈那咒纹,什么时候能褪?”“苏雨桐说,还得些日子。”林宇道。“那你可得快点。我这咒力都净干净了。你要是还留着,我这心里不平衡。”陈风道。“不平衡什么?我这双眼睛都快要变回寻常色了。他那道纹还纹在那儿,多显眼。”叶婉道。“显眼就显眼。等它褪了,我还能留个念想。”林宇道。“什么念想?”“念想,这一千年不是白熬的。”林宇道。
傍晚,回古阁的路上,叶婉忽然站住了。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林宇。你看着我。”她道。林宇转过身,看着她。夕阳里,叶婉缓缓抬起了脸。她睁着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泛着青黑之光的惧瞳。这三个月,苏雨桐每日都要为她温养那双眼睛。“你这惧瞳,是阴咒养出来的。咒在,瞳就在。咒淡了,瞳自然也就淡了。等咒彻底化尽,你这双眼睛就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了。能看见光。能看见颜色。能看见人脸上的笑。”苏雨桐那日一边为她温养,一边道。叶婉闭着眼听着。“那我能看见他吗?”她忽然道。“谁?”“……没谁。”苏雨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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