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面色不改，双手紧紧地贴在身侧。

    “林先生，今晚主席坐的是刚履新的港督大人，次席是汇丰大班与伦敦总行的董事。”

    “第三席，是怡和大班两个月前就定下的家宴。”

    “您若是能同这三位商量妥当，让他们给你腾出位子，我才能为您排单。”

    南洋富商脸上的肉抖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接话。

    在香港这地界，谁敢跑去抢那三尊大佛的饭桌？

    “那……那我改天！排下个月的席总行了吧？”

    亨利翻开手边的烫金名册，微微一笑。

    “林先生，今年的席位在中秋前就已经排满了，您现在递名帖，最快也要排到明年开春的三月十五。”

    富商讪讪收回皮夹子，不甘心地退出了大门。

    门外树荫下，几个等着捡漏的尖沙咀华商摇了摇头，“瞧见没，十万港纸连门槛都摸不着。”

    “可不是嘛，现在混中环的酒会，手里没一张半山的会员卡，就算你开游艇住豪宅也有人笑你暴发户啊！”

    大厅两侧立着的两排外籍侍应生，一个个屏气凝神，目不斜视。

    早年间这帮洋跑堂还带着几分傲慢，如今全被训得服服帖帖。

    地下一层的刘总厨发句话，比他们在巴黎的老板还管用。

    后厨里，保罗正领着几个帮厨给三十坛特制的底料封泥。

    沈砚立在长案旁，目光扫过一排排贴好封条的粗陶坛。

    厨房的大门推开，陈景垣走了进来，递过一块热毛巾，“老弟，这批货让保罗盯着就行，去我屋里坐坐。”

    沈砚接过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正好，下月给伦敦运的那批清单我已经勾完了。”

    两人顺着楼梯上到办公室，陈景垣反手带紧房门。

    沈砚在真皮沙发上坐下，将核对好的物资底单推过桌面，“皮埃尔那老小子生意做的挺大，这次又追加了二十坛老卤膏。”

    陈景垣笑了一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随他要，只要老家急需的重型轴承给得痛快，后厨那点坛子全给他搬空也无妨。”

    沈砚点点头，将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

    陈景垣拉开办公桌后头的椅子，“跟你商量个事，俱乐部明天挂歇业牌，休息一天。”

    沈砚刚要起身，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笑眯眯的陈景垣。

    “歇业？这四年除了大年三十，半山这灶膛可从没熄过火。”

    陈景垣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咱们这几天连续办了好几场的秋茗宴，后厨的人手连轴转。李师傅的腰病有点犯了，周师傅这两天的脚踝也肿得老高。”

    “老师傅们年纪都大了，吃不消这么熬。我琢磨着索性关门一天，让大伙儿都松快松快，睡个安稳觉。”

    沈砚听完暗自点头，李崇山和周守民确实上了年纪，这几年为了家里的任务硬扛着从没抱怨，也确实应当放放假。

    “成，那就听你的，明天熄火歇业，我回楼上看看孩子。”

    陈景垣目送沈砚出门，眼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走廊里，沈砚脱下白色的厨袍，叠好搭在胳膊上，顺着铺满地毯的楼梯往上走，来到二楼拐角的大套间前。

    还没推门，屋里就传出两个孩子清脆的说笑声，还伴着几下奶声奶气的呼喝，听起来热闹得很。

    沈砚眉眼一松，抬手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宽敞的客厅里，阳光顺着窗户斜照在羊毛地毯上。

    秦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线开衫，长发被她挽到脑后，手里捏着几张认字卡，正倚在沙发扶手上。

    沈沛穿着一身碎花洋裙，扎着两只小巧的冲天辫。

    小丫头规规矩矩地并拢膝盖，坐在小矮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跟着妈妈辨认着字卡。

    一旁的空地上，沈泽正玩得满头大汗。

    这小子一身藏青色的工字短衫，手里举着一把磨平了毛刺的小木剑。

    一边在地毯上蹬蹬乱跑，嘴里一边嘿嘿哈嘿叫个不停。

    他跑到一旁的茶几边，去扯田桂芳的裤腿，“姥姥！姥姥！你快讲嘛！”

    “老家四合院房檐底下的燕子窝，到底有没有大花猫的脑袋大？”

    田桂芳手里正拿着小刀削雪梨，被他摇得直乐，“大！比你手里的剑都大！”

    沈泽正要挥剑比划比划，眼角忽然扫到了门口站着的高大身影。

    小家伙动作一顿，啪一下将手里的木剑扔在地毯上，随后迈着小短腿，撒丫子朝门口扑了过来。

    “爸爸！”

    小肉墩结结实实撞在沈砚的身上，两只胳膊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沈沛听见喊声，扭头看见父亲，将手里的认字卡往沙发上一搁，迈着小碎步也颠颠地跑了过来。

    沈沛拉住沈砚的左手，仰起白嫩的小脸蛋，“爸爸，今天太阳还没落山呢，你怎么这么早就下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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