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水烫洗着紫砂茶具。
秦万里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端正。
“万里啊。”
高裕民将一杯冲泡好的普洱茶推到秦万里跟前,坐直了身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这次去清水县,这一路看下来。”
“你对张明远这个人,印象如何?”
秦万里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脑子里快速过滤着措辞。他深知高裕民不喜虚言,给出的评价必须客观、精准。
“能力强,眼光毒。魄力大。”
秦万里放下茶杯,给出中肯的定性:
“他对宏观经济的把控,完全超出了一个县级基层干部的认知。执行力更是恐怖,说落地就落地,绝不拖泥带水。”
“最难得的是,他既懂顶层政策的痒处,又知晓底层老百姓的痛点。这种能把‘资本杠杆’和‘泥土民生’缝合得严丝合缝的魄力,在咱们省年轻一代的干部里,找不出第二个。”
高裕民端着茶杯,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
“评价很中肯。”
高裕民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目光锐利,补充了最致命的一点:
“还有一点你没说。那就是胆子!”
“这个小张,简直是胆大包天!”
高裕民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语气变得极度沉重:
“这两个多月,咱们省里响应国办的号召,已经清退、撤并了至少三十多个打着开发区旗号违规圈地的乡镇园区!”
“全省的干部都在低着脑袋着过日子。”
高裕民看着秦万里:
“你猜猜,昨天我在他办公室单独谈话的时候,这小子,给我递了什么东西?”
秦万里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端起茶杯掩饰内心的波澜,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老领导,您就别卖关子了。”
“那小子,精得跟没长毛的猴崽子一样,走一步算十步。他能在这个时候递出来的东西,我哪里猜得到。”
高裕民没有说话。
他伸手拉开身旁那个旧牛皮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了红色牛皮纸袋,直接推到了秦万里的面前。
下巴微微一点,示意他打开看看。
秦万里带着几分好奇,解开纸袋上缠绕的白线。
当他抽出里面的文件,目光落在那行加粗的宋体大标题上时。
秦万里的瞳孔瞬间急剧收缩!
他手腕猛地一抖,手里端着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重重地磕在了木质茶盘的边缘,溅出几滴褐色的茶水。
《关于申请龙腾新区升格为大川市直属正县级功能新区的专项请示》!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这位省发改委副主任的天灵盖上。
秦万里没有顾得上去擦拭桌上的茶水。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高裕民。
秦万里的大脑在此刻犹如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领导大半夜把自己叫到茶楼,拿出这份足以引发全省政治地震的文件。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自己从发改委的角度,给出坚决否定的专业意见,好以此作为驳回申请的官方理由?
不对!
秦万里的目光迅速扫过高裕民那张平静的脸庞。
如果高省长真的觉得这是在胡闹、是在顶风作案。以他的脾气,昨天在清水县就已经拍桌子骂娘,当场把这文件甩在张明远的脸上了!
既然这份文件完好无损地被装进高省长的公文包里带回了省城,并且在凌晨的茶馆里单独拿给自己看。
说明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张明远那个妖孽,不仅没有触怒这位铁面阎王,反而初步说服了他!让这位一向保守的常务副省长,动了在这阵清退风暴中,强行“逆流而上”的心思!
“老秦。”
高裕民看着秦万里那变幻不定的神色,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语气严肃:
“你在省发改委干了二十多年,对于下面区县的政策改革、开发区的宏观经济走向,你比我更专业。”
“抛开那些条条框框的政治顾虑。单从这份报告的内容来看。”
高裕民目光如炬,抛出了这场深夜谈话的终极命题:
“小张提交的这个升格方案。从你们发改委的专业角度讲。”
“到底,能不能行?”
面对顶头上司的直接拷问。
秦万里没有立刻作答。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茶水擦拭干净,强压下心头剧烈的震动。
他翻开那份报告,目光快速扫过其中的核心条款。
足足过了十分钟。
秦万里合上文件,抬起头,眼神中透出属于经济规划专家的极度清明。
“高省长,如果单从专业角度来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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