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当日，赵辰安换了一身吉服。

    苏婉那边由萧楚楚和许妃云陪着梳妆。

    萧楚楚把最后一根发簪插进苏婉的发髻时，手指在簪尾上弹了一下，歪着头打量了两息。

    “果然人靠衣装。”

    苏婉坐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那张被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的脸，眉头拧了一下。

    脂粉不厚，但比她平时那张素脸多了好几层东西，眼角描了线，唇上点了色，连耳边那几缕碎发都被拿细绳绑得服服帖帖。

    她不太习惯。

    “别取笑了。”

    许妃云在旁边递帕子，听见这话笑了一声：“她没取笑你，是真好看。”

    萧楚楚点头，语气认真得很：“没有取笑，好看。”

    苏婉从镜子里看了萧楚楚一眼。这姑娘说话向来不拐弯，说好看就是真觉得好看，不掺水分。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的黑泥昨晚搓了三遍才搓干净，指腹上的茧子倒是搓不掉，粗粗糙糙地摆在那儿。

    穿着嫁衣的手，还是一双种地的手。

    苏婉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

    赵辰安在正厅等着。

    他换了一身吉服，深红的底色，纹路是金线绣的，料子比他平时穿的那些常服贵了不知道多少倍。

    赵鼎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他一直在动，不是紧张，是领口太硬了，卡脖子。

    “父皇，别动了。”赵鼎手指在他领口上按了一下，语气跟哄孩子似的。

    赵辰安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鼎把领口理顺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下头，转身出去安排外头的事了。

    正厅里安静了几息。

    赵辰安站在厅中央，手搭在腰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腰带的穗子。

    他心里在过流程——拜天地、敬茶、开席。苏家的规矩简单，他加了几道大周的礼数进去，不多不少，刚好撑住场面又不至于太隆重。

    流程他背了两遍了，一个字都没落。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根弦绷着。不是怕出岔子，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炼丹到最后一步往鼎里投引子的时候，手稳得很，心却跳得快。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辰安抬头。

    苏婉从门口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浅红的嫁衣，不是大周皇室那种厚重繁复的款式，是苏家那边带过来的样子，料子轻薄，绣纹简单，领口和袖口各缀了一圈银线。不张扬，但干净。

    发髻梳得比平时高，木簪换成了一根银簪，耳边那几缕碎发不见了，全被归拢到脑后。

    脸上的脂粉很淡，但比素颜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让她五官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赵辰安看了两息。

    她还是那个苏婉。穿了嫁衣也还是那个蹲在泥地里翻根系的苏婉。

    只是今天干净了不少，手上没泥，鼻尖没灰，指甲缝里也搓干净了。

    他心口软了一下。

    苏婉走到他面前站定，目光跟他对上了。她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跟平时在药园里看他一样，干干净净的。

    但赵辰安注意到，她右手的拇指在搓食指的指腹。

    那是她紧张时候的小动作，在药园里他见过一次，就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的那回。

    仪式开始了。

    按苏家的规矩来，简单但周全。

    没有大周皇室那套繁琐的跪拜礼，也没有什么三叩九拜的排场。

    拜天地，一拜。拜高堂，一拜。夫妻对拜，一拜。

    三拜完了，干干净净。

    赵辰安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那种跪来跪去没完没了的仪式，膝盖遭罪不说，苏婉估计跪到一半就想站起来回药园干活了。

    敬茶。

    乌兰雪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湖蓝色的正装袍子，头发梳得利落。

    她接过苏婉递上来的茶碗，喝了一口，搁下。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八个字，不轻不重，跟她平时说话一个调子。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长篇大论的嘱咐。

    苏婉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大概是嫁衣的裙摆绊了一下。

    赵辰安的目光从苏婉身上移到旁边。

    苏母坐在侧位，手搁在膝头上，脸上的表情跟她来皇城那天在御书房里一模一样——平静，稳当，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但赵辰安看见了。

    苏母的眼眶红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是那种忍不住要掉泪的红，是一种极快的、一闪就过去的潮意。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抬起头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赵辰安把这一幕记在心里，没吭声。

    手艺人家的当娘的，嫁女儿也是这个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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