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氛围顿时变得有些诡异。
那两个MKII型托尼钢盔上,不是光滑的烤漆表面。它们布满了凹凸不平的坑痕,那是弹片撞击留下的印记。
其中一个头盔的侧面,有一个手指粗的贯穿孔,边缘向内翻卷,带着暗红色的铁锈不,那是乾涸的血迹。在头盔的内衬里,甚至还残留着几缕粘连着头皮的头发。
那件军服就更惨了。
左胸的位置被大口径弹片撕开了一个恐怖的豁口。周围的布料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板结状。那是大量的鲜血浸透布料後,氧化变干形成的硬壳。布料的纤维里,还夹杂着某种於燥的、灰白色的有机组织碎屑。
一股陈旧的血腥味、屍臭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瞬间盖过了会议室里原本的红茶香气。
几名管理层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工会代表埃文斯更是脸色苍白,他有些想吐。
「左边这个头盔的主人叫杰克·米勒。19岁。谢菲尔德人。入伍前是个面包师学徒。」亚瑟的声音很轻,但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情都不好受,「三天前。在阻击德国人的战斗中,他死於105毫米榴弹炮的破片。」
「他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李—恩菲尔德步枪。枪膛里只有一颗子弹。因为後勤告诉他,弹药需要节省。」
亚瑟的手指移向那件血衣。
「这件衣服的主人是第51高地师的一名少尉。他在指挥反坦克炮组时,被二号坦克的20毫米机炮击中。」
「在那之前,因为没有穿甲弹,他们试图用装满汽油的玻璃瓶去攻击坦克。他冲到了距离坦克只有十五米的地方。」
亚瑟擡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室息的死寂。
他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刮过他们保养良好的脸庞,没人敢与他对视,那种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煞气,逼得他们下意识地垂下了头颅。
「当你们在这里讨论《工厂法》第几条第几款的时候。」
「当你们在下午三点停下机器,享受红茶和饼乾的时候。」
「当你们抱怨钨钢刀头损耗太快,甚至为了几便士的加班费斤斤计较的时候。」
亚瑟指了指桌上的血衣。
「德国人的坦克正在碾碎他们的骨头。」
「古德里安的履带上沾着的,就是这些人的脑浆。」
埃文斯张了张嘴,试图反驳:「但这不能成为违法的理由————」
仓啷——寒光一闪。
亚瑟拔出了手杖里的细剑,剑尖化作一道银色的残影,直接钉在了那本厚厚的《劳动法》上。锋利的三棱剑身刺穿了数百页纸张,深深钉入桃花心木的桌面。
「法?」亚瑟看着埃文斯,「那是和平时期的奢侈品。」
「现在已经是1940年。欧洲在燃烧。」
「根据《战时紧急权力法案》(EmergencyPowers(Defence)Act1939)和《国防安全条例》。在战区或军管区组织罢工,阻碍军工生产,等同於资敌。」
亚瑟的声音冰冷刺骨。
「我会让赖德少校在工厂大门口架设两挺维克斯重机枪。」
「从今天开始,斯特林兵工厂就是前线。就是军营。」
「谁敢走出车间一步,谁敢再提一句罢工,那就是叛国,当然,我不会把他送上军事法庭,我会送他去见上帝。」
埃文斯看着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细剑,又看了看亚瑟身後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谈判,而是在下达作战命令。
「至於产量。」亚瑟拔出细剑,插回手杖,他走到墙上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把铣削工艺停掉。」
亚瑟在黑板上画出了博福斯炮栓的结构图,线条简洁、精准,仿佛这张图纸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
「炮栓座不需要整体切削。改用模锻和冲压。」
「把公差放宽到0.1毫米。虽然这会降低20%的炮管寿命,但这不重要。」
「我们不需要一门能用十年的艺术品。我们需要的是一百门能马上开火的烂炮。」
亚瑟扔掉粉笔,粉笔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垃圾桶。
「下周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周产量达到50门。」
「做不到,你们就去海岸线上填战壕。」
「散会。」
23:00,厂长办公室。
夜深了,但伯明罕没有入睡。
透过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厂区被探照灯和防空灯照得如同白昼。高炉的橙红色火光映红了低垂的云层,像是地狱张开的裂隙。蒸汽锤的轰鸣声有节奏地传来一咚、咚、咚。
那是战争的心跳。
亚瑟独自站在办公室里,他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火光勾勒出他剪影般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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