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礼服里的棕熊。他的脖子太粗,风纪扣勉强扣上,勒出了一道红印。他的手太粗糙,指关节上布满了老茧和火药灼伤的痕迹,此刻正尴尬地捏着帽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与这里的丝绸壁纸、大理石地面和祖先油画相比,他们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兵营味儿,以及那种令人不安的、随时准备拔枪的暴力气息,显得如此粗鄙。
赖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把手往身後藏了藏。他在面对德军坦克时没这麽紧张过,但面对这位高贵的夫人,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局促。
伯爵夫人提起睡袍的下摆。她的动作优雅而郑重。
她向这两位士兵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这是只有面对皇室成员、或者拥有爵位的贵族时,才会使用的最高礼节。
赖德彻底僵住了,麦克塔维什张大了嘴巴。
「谢谢你们。」伯爵夫人看着赖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谢谢你们把我的儿子带回来。」
语气诚恳,不带一丝敷衍。
「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如果床垫太软睡不着,或者厨房的牛排不够熟,请直接告诉我。」
「或者如果你们想在花园里抽菸,也没问题。阿尔弗雷德会给你们拿菸灰缸。」
赖德深吸了一口气,他啪地一声立正,敬礼,动作僵硬,但绝对标准。
「这是我们的荣幸。夫人。」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亚瑟穿过长廊,走进餐厅。
已经是淩晨一点四十分。
长方形的餐桌由整块桃花心木制成,长度超过八米,桌面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两座银质烛台点燃着,火苗在静止的空气中垂直燃烧。
老斯特林伯爵坐在主位。
他穿着深色的天鹅绒,领口系着黑色的丝巾。
他很健康,六十岁的年纪,背脊依然挺直。那是年轻时在苏格兰高地猎鹿、
中年时在伦敦金融城搏杀练就的体魄。
他坐在那张高背橡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一头年迈但依然致命的雄狮,正审视着自己的领地。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电报,电报纸的边缘有些卷曲。
亚瑟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在父亲对面坐下。
父子俩刚刚在多切斯特酒店见过面。
那时候,他们是并肩作战的盟友,是一起把霍勒斯·威尔逊送进地狱的战友。
但现在,大门关上了。
这是斯特林家族的内部会议,是董事长对执行董事的质询。
侍者端上了宵夜,并不是什麽清淡的粥,而是惠灵顿牛排。酥皮金黄,牛肉是三分熟的。切开後,鲜红的血水顺着刀刃流淌出来,在白色的瓷盘上蔓延。
这种充满了肉慾和血腥气的食物,更适合现在的亚瑟。
亚瑟拿起刀叉,切肉。送入嘴里,咀嚼。
他确实饿了。
老伯爵没有寒暄,他看着亚瑟进食的动作,看着儿子像狼一样撕咬着牛肉。
他拿起手边的电报,推到桌子中间。
「法国分部通过中立国瑞典发回来的紧急简报。」老伯爵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发报时间是昨天下午。」
「在5月26日,加来港区。联军工兵执行代号焦土」的爆破任务。」
「为了防止物资资敌,斯特林物流位於港区的3号仓库、地下储油罐里的500
吨高标号柴油、以及停在露天货场的240辆崭新的贝德福德重型卡车。」老伯爵停顿了一下,紧盯亚瑟的眼睛,「被彻底损毁。」
「工兵甚至炸毁了地基。连一颗螺丝钉都没留给德国人。」
老伯爵看着亚瑟切肉的手。
「财务部刚刚才核算完。」
「直接帐面资产损失45万英镑。这还没算战後重建的基建成本。」
「如果算上那个被炸毁的深水码头泊位,损失超过60万。」
45万英镑,在1940年的伦敦,这笔钱意味着什麽?
一名熟练的技术工人,周薪大约是4英镑。一栋位於肯特郡、带花园的中型农场,售价大约是800英镑。一架「喷火」式战斗机的造价,大约是5000英镑。
45万英镑,足够装备两个皇家空军的战斗机中队,对於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是几辈子都无法触及的财富。
但对於斯特林家族而言,这不过是帐本上的一个数字。
斯特林重工下属造船厂承建的「乔治五世级」战列舰,单艘造价高达735万英镑。仅仅是其中一座14英寸四联装主炮塔的报价,就超过了50万英镑。这45万英镑,甚至不到斯特林重工季度净利润的0.5%。
亚瑟没有停下切肉的动作,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他看似不经意,但实际上也在暗中观察,然後得出了一个结论:眼前的老人不在乎这笔钱。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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