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依旧蓬松,但发梢的处理更加随意,仿佛从未被精心打理,也从未被真正在意,只是生长在那里,作为一种必要的遮掩。
最後,是整体气韵的把握。
林炭在肖像的四周,用极淡的笔触晕染开一片朦胧的灰调背景,仿佛人物置身於永不散去的薄雾或黯淡光线之中。
整幅画没有任何明确的光源方向,光线似乎是平均的、微弱的、无法穿透那层冰冷外壳的。
画毕。
林灿放下笔,再次後退审视。
画板上,第二幅肖像静静呈现。
它与第一幅有着清晰的承袭关系,却更加成熟,更加内敛,也更加非人。
那张脸依然普通,却普通得令人心悸;
他看起来不像活物,更像一个被精心调试後、放入人间的精密拟态,或者一尊失去了所有烟火供奉、因而显得格外寂寥冰冷的神像残骸。
林灿的目光锐利如刀,在这幅新的肖像上反覆刮过。
有了这幅基於亲眼所见者描述而深化的第二幅尊荣,以及初步锚定的心理与行为画像,那个食人狐妖的形象,在他心中不再是飘忽的鬼影。
这是一个习惯在灰色地带精准行动的隐匿者,一台剔除了冗余情感的冰冷仪器,一个对所图之事抱有绝对专注、且自信能超然物外的潜在猎手。
林灿将两幅肖像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幅是形的初探,第二幅是神的捕捉。
做完这些之後,把两幅画像重新收好,林灿才返回卧室睡觉休息。
他准备用太卜祈梦神术,在梦境中,根据两幅画像所捕捉到的形与神,再占卜一次食人妖狐的行踪。
有了画像作为索引,太卜祈梦术的占卜结果和精确度,会极大的提高。
二十分钟後,林灿躺在床上,在进入梦乡之前,手上掐了一个指诀。
於心中默念太卜祈梦术口诀:
「太虚入寐,心镜澄明。」
「一念为引,万缘交呈。」
「神游太卜,梦谒天听。」
和上次一样,口诀一念完,深沉的睡意袭来,林灿很快就进入到梦境之中。
意识如一枚沉入深潭的古钱,向下坠去,四周的光与声迅速剥离。
首先包裹上来的,是质感。
一种厚腻的、带着陈年油脂与灰尘的寂静,贴敷在感官上。
随即,气味如褪色的画卷,一层层晕染开来,最底层是地砖缝隙里渗出的、混合了硫磺的稀薄水汽,微温,带着矿物特有的气息。
其上,则汹涌着旧书卷溃烂般的气息,不是书香,是纸张在潮气中缓慢发酵,糅合了劣质墨迹、脱落糨糊、乃至虫蠹屍粉的复杂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舌根。
在这浑浊的基底里,竟还飘着一丝极淡的、属於市井的烟火尾调——仿佛是隔了几重墙壁和地板传来的、炒菜油烟或煤球炉子将熄未熄的余烬气,遥远而模糊。
视野在气味中艰难地显影。
他站在一个异常高挑、却无比压抑的房间里。
这房间像一口被遗忘在闹市腹地的深井。
墙壁是斑驳的、刷过无数次石灰的旧墙,高处开着窄小的气窗,玻璃污浊,透进城市夜晚漫射的、昏黄暧昧的光,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
房间到处都是书。
它们并非摆放,而是生长或坍塌。
沿墙而立的书架早已不堪重负,书籍如同溃堤的洪流,从每一层倾泻下来,在地板上堆积成连绵的、微微滑坡的丘陵。
桌上、唯一的旧沙发上、甚至通往里间的小门半腰,都被书卷占据。
这些书册的装帧五花八门,有洋装硬壳,有线装古籍,更多的是纸页泛黄、封面简陋的平装本和油印小册。
仿佛一个偏执的拾荒者,数十年如一日地从旧书摊、废品站和图书馆的淘汰堆里,搬运回这些文明的碎屑。
空气里悬浮着肉眼几乎可见的纸尘微粒,在微弱光线下缓缓浮沉。
房间中央,一盏低悬的、没有灯罩的钨丝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光晕下,是一张宽大的、边缘被书籍侵占的老式写字台。
那个食人妖狐就坐在台前。
他穿着极为普通的深灰色棉布衫,背脊挺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在旧书堆里的石膏像。
他的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小的、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批注。
他正阅读。
他的目光在字行间以恒定的速度移动,指尖偶尔拂过页面,动作轻得连纸张都未曾惊动。
那种非人感在此刻化为一种极致的专注,没有疑惑的停顿,没有会心的放缓,没有厌倦的跳跃。
纯粹得像一台在消化信息的机器。
他在研读的,是一些特殊的书籍。
林灿的目光掠过摊开的书页,瞥见一些闪烁的词汇与标题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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