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时辰。很多细节只能靠残存印象补全,每写下一行,都要反复推演三遍,不敢落笔错半分。
低烧始终不退。伤口化脓的腐味混着地底泥土气息,夜里常常烧得意识涣散,恍惚间一会儿看见晓棠举着纸鸢在厦门沙滩奔跑,一会儿又撞见陈明月在审讯室墙上画那只小小的海燕。他数次惊醒,冷汗浸透里衣,只能摸出怀中那本卷边的《唐诗三百首》,借着指腹摩挲照片上女儿模糊的轮廓,把快要散架的心神硬生生拽回来。
第四天酉时,青砖被轻轻挪开。进来的却不是老郎中,是个挑着竹篓卖蜜饯的少年,篓底压着一小卷蜡封绢条。
“江先生托我带的。”少年语速飞快,目光警惕扫过灶台四周,“他如今被魏正宏架在刀尖上,每日要核阅三处情报,真假两套文件来回倒。绢条上是军情局最新拟定的舰队折返锚地,您看完即刻焚掉。”
林默涵拆开蜡封,绢帛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着三处备用泊位。他只扫两行便攥紧绢布,心脏骤然沉下去。魏正宏果然布了连环陷阱,先前泄露给地下组织的花莲港集结坐标只是饵,如今连金门预设登陆点也全盘作废,台方打算将主力舰艇藏进马公港内湾,等大陆放松戒备再伺机突袭。
情报时效只有短短五日。一旦窗口关闭,他拼死从咖啡馆地下室发出去的预警,就会彻底失去战略价值。
“替我回一句江一苇。”林默涵撕下一角草纸,用炭条快速写下校验暗码,“请他设法确认马公港内湾水深测绘图编号,不必冒险抄全图,只要报出图册扉页的批注日期。”
少年将纸条塞进蜜饯竹篓夹层,转身从暗洞钻出,转瞬消失在暮色老街。
当夜林默涵守着油灯,把新旧两组情报反复咬合推演。凌晨时分他忽然顿住,指尖点在一行军列班次上。台方刻意放出的铁路运兵时刻表,和港口舰艇待命窗口存在半日空档,这个矛盾点,只有长期浸在调度系统内部的人才能察觉。魏正宏大概率是想用错位的军列调动,诱使大陆判断敌军主力还在陆上机动,从而忽略海上突袭。
他必须赶在五日期满之前,把这份纠偏情报送出台湾。
可眼下所有常规交通站全部被特务盯死,香港中转渠道暂时断联。唯一可行的通路,只剩下松山机场那班即将起飞的港穗航班。
念头落定的瞬间,左肩伤口猛地抽痛起来。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松山机场是魏正宏布控最密的核心据点,通缉画像早就钉在航站楼每一个值机柜台。踏进去,几乎等于亲手推开刑场大门。
地窖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夹杂老郎中压着慌乱的应答:“军爷查铺,老朽只是寻常卖药的……”
皮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撞破夜色,几道手电光穿透门板缝隙扎进来。
林默涵瞬间吹熄油灯,整个人贴紧地洞内侧砖壁,右手摸向腰间那支拆掉枪管、仅剩撞针的勃朗宁短枪。脚步声在济安堂前逡巡片刻,特务粗暴掀翻柜台药筐,瓷罐碎裂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老头,今早有没有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外乡人往雾峰这边窜?”
“老朽闭门煎药,哪见过什么外乡客。”老郎中语气平稳,只是捻药的手几不可察地发抖。
一阵翻箱倒柜之后,特务骂骂咧咧折返街面。青砖重新被挪开时,老者脸色惨白,额角挂着冷汗:“不能再留了。天亮前你顺着屋后水沟绕去浊水溪渡口,溪边停着一条摆渡舢板,撑船的老哑巴是自己人。去台中市区,想办法搭上后天飞香港的航班。”
“您呢?”
“我守着铺子,替你拖住追兵。”老郎中把一小包止血药粉塞进他掌心,“活着把情报送出去,比什么都金贵。别忘了,海燕从来不是一只鸟,是整片等着天亮的海。”
林默涵深深看了老人一眼,没有多余话别,躬身钻出地洞,顺着屋后阴沟匍匐爬出老街。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裹着溪水寒雾扑面而来,浊水溪水面泛着冷铁似的幽光。老哑巴蹲在芦苇丛里,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竹篙一点,舢板悄无声息滑进江心。
水流推着小船往下游漂,两岸蔗田在薄雾里绵延成无边无际的灰绿。林默涵盘膝坐在船板中央,把草纸上推演完毕的核心情报,一字不落地默记进脑海,随后将那沓草纸撕成碎屑,一点点撒进浑浊溪水。
记忆不会腐烂,纸页可以沉没。
舢板靠岸的时候,东边天际已经撕开一道淡金霞光。他踩着湿滑卵石踏上河滩,回望对岸雾峰方向,隐约看见济安堂那面蓝布幌子在晨风里轻轻晃。他不知道老郎中还能撑多久,只把青松交付的竹牌重新贴紧心口,调转脚步,向着台中城区,向着松山机场那场避无可避的终局,一步步走过去。
街边报童挥舞油墨未干的早报跑过,头版黑体标题刺进眼底:军情局悬赏加码,匪谍林默涵或已潜逃台中。
他拉紧帽绳,混进早起赶集的人流,身影很快消融在蒸腾起来的市井烟火里。
舢板漂出两里水路,晨雾便沉甸甸地压下来,把浊水溪两岸的蔗林揉成一团化不开的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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