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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雷尔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薰香的味道,昂贵的大马士革玫瑰混合着沉香,这是谢赫家用了三百年的配方,象徵家族的古老与尊贵。
但现在,这香味让他恶心。
「迷茫了吗?普雷尔?」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很轻。
是的,他迷茫了。
穆罕默德与瓦立德那中央集权与藩镇割据之争,不关他的事,但另一层的王权与教权……
则是他的战场。
他这个大穆夫提之位,是穆罕默德给抢过来的没错。
但这个职位,本是教权之下的产物。
他是穆罕默德的潜邸之臣,两人是在彼此最失意时认识的,他应该站在王权这边。
但他此刻也是谢赫家族的家主,是教权家族的家主。
穆罕默德要消灭教权建立绝对世俗君王制,而瓦立德要打教权与王权的对立的牌,他理应站在教权这边。
毕竟这才是谢赫家族的立身之本。
「我该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里,越紮越深。
他站起身,推开沉重的餐椅。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侍从在门外听见动静,探进头来,被他挥手赶走。
「不用跟来。」
普雷尔说,声音很冷。
他走出餐厅,穿过长长的走廊。
谢赫家的宅邸很大,是典型的纳季德传统建筑与现代设计的结合体。大理石地面光可监人,墙壁上挂着古老的经文字画,穹顶镶嵌着彩色玻璃,阳光透过时会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但现在已是夜晚。
只有走廊两侧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普雷尔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瓦立德的脸,穆罕默德的脸,阿卜杜拉国王那张藏在呼吸管後面的脸,老萨勒曼王储沉静如渊的眼睛……
这些面孔在他眼前交替浮现。
他走过家族议事厅,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七个月前,他,普雷尔·紮耶德,就是在这里接过了他父亲阿卜杜勒·谢赫持有的大穆夫提的印章。
他还记得那天父亲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是一种彻底的……灰败。
像沙漠里被晒乾的枯草,一点火星就能烧成灰烬。
「我赢了。」
那天晚上,普雷尔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兴奋。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继续走,穿过庭院,绕过喷泉,不知不觉间走到一栋偏僻的小楼面前。
小楼很旧,只有两层,墙皮有些剥落,外墙上爬着一些藤蔓,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这是他软禁他老父阿卜杜勒·谢赫的地方。
普雷尔站在小楼前,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那里没有光。
那老狗睡了?
不……
他只会在黑暗中发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快意,也有点不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是普雷尔亲自挑选的亲信。
「主人。」守卫躬身。
普雷尔点点头。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推开了小楼的门。
门房正优哉游哉看着报纸的仆人看见他,慌忙起身行礼。
「大穆夫提……」
「看你的。」
普雷尔的声音很轻。
仆人低下头,脑门的汗水滴落在报纸上。
进了铁门,是个小庭院,种满了花草。
月光下,一个枯瘦的身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面对着花园里的一片玫瑰。
是阿卜杜勒·谢赫。
他的父亲。
父亲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
他就像一尊石像,凝固在轮椅里。
普雷尔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曾经权倾朝野的大穆夫提,如今只是个成天只能枯坐的老人。
普雷尔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头叫仆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轮椅旁边。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一言可定国王废立的大穆夫提,现在只是一个瘦弱的老头,裹在厚厚的毛毯里,肩膀佝偻,头发全白。
父子俩沉默着。
只有夜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
普雷尔开口,「今天国王召开了御前会议。」
阿卜杜勒没有回应。
普雷尔等了等,自己坐下。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面对着黑夜。
良久,普雷尔不管老父听不听,自顾自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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