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忠扶冷笑道:「我们的人在府衙和後院仔细搜过,没找到他,只有一个留下的老仆说,天没亮时,左宗棠跟一个叫虞绍南的师爷,换了便装,从後门走了,不知去向。」
张之洞闻言,心中震动。
他原以为,以左宗棠刚烈骄傲、自比诸葛的性情,即便不战死城头,也必会自尽殉节,全其名臣气节。
没想到,他竟然选择了出走?
「不过,现场有些奇怪,」余忠扶继续道,引着张之洞向後院走去。
「奇怪?」张之洞疑惑。
「对。」余忠扶道:「书房里,除了那封遗折,书案上还摆着一杯酒。经随军医官查验,酒中确有毒。但酒杯是满的,未曾动过。」
「只是不知道为何,那杯酒还在,而他却是选择了离开。」
张之洞听见这话,立刻皱起了眉头。
这不符合常理啊!
已经决定死节的士大夫,会突然贪生怕死?
左宗棠可不是什麽怯懦之人。
难不成,又有其他变故?
左宗棠心中种种疑问。
随後,两人一起来到左宗棠的书房。
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经史子集、地方志、水利农书,还有不少西洋书籍的译本。
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镇纸下压着几张写满字的宣纸。
张之洞走到书案前,看到那封「遗折」。
字迹刚劲有力,笔画间却透着一股苍凉。
他轻轻放下,又拿起那几张诗稿。
多是残句,有「辜负胸中十万兵,百无聊赖以诗鸣」之慨,有「城头变幻大王旗,书生无计挽天倾」之叹。
最後一张纸上,反覆涂抹後,只剩两句依稀可辨:「腐儒空谈误国久,碧血何曾换新天?」
笔迹潦草,墨迹湮散,仿佛书写者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
「他最终还是没能践行惟有一死」。」张之洞轻声道,不知是惋惜,还是别的什麽。
「因为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余忠扶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恢复生机的城市,「左宗棠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务实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就算此刻饮下那杯毒酒,悬梁自尽,金华照样守不住,浙江照样会丢,朝廷该败还是败,百姓该苦还是苦。」
「他死了,除了在史书上多一个忠烈」的名声,让胡林翼、曾国藩他们多几滴眼泪,还能改变什麽?」
「或许死得难看,被乱兵所辱,或被俘受审,反而更失体面。」
他转过身,看着张之洞:「与其那样毫无价值地死去,不如活着离开。」
「至少,活着,就还有可能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甚至————在未来做点什麽不同的事」
o
「尽管那对他而言,可能比死更痛苦,更需要勇气。」
张之洞心中剧震。
余忠扶这番话,从一个军人、一个征服者的角度,道出了左宗棠抉择背後可能的心路o
他环顾书房,目光落在书架上一本《海国图志》上。
他走过去取下,翻开扉页,上面有左宗棠的批注:「道光二十四年购於长沙肆中,读之汗流浃背,如开天目。」
「西人器利技精如此,我华夏若不幡然悔悟,急起直追,亡国灭种之祸,恐不远矣!
」
左宗棠记」
字迹是二十多年前的,墨色已旧,但其中的忧患与急切,穿越时光,依然灼人。
那时的左宗棠,还是个屡试不第、却胸怀天下的年轻举人,已敏锐看到了西方浪潮的威胁与中国的危殆。
「他也曾想救国。」张之洞合上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啊。」余忠扶走过来,也看着那本书,「这个时代,有太多人想救国。林则徐想救,左宗棠想救,曾国藩、李鸿章、胡林翼————他们都想救。」
「但他们的路,走不通。」
他转头看向张之洞:「你知道为什麽走不通吗?」
张之洞沉思片刻,试着答道:「因为————他们只想在旧屋子上修修补补,添砖加瓦,却没想过,或许这屋子从根基上就已经朽烂,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非拆了重建不可?」
「不止於此。」余忠扶目光深邃,「更根本的是,他们想救的「国」,是哪个「国?」
「哪个国?」张之洞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
余忠扶点点头道:「统帅曾仔细的跟我们这些人说过这中间的区别。」
「左宗棠、曾国藩他们要救的是爱新觉罗氏的大清国,是洪武皇帝留下、又被满人改造的那套君主专制、士绅共治的旧制度。」
「是那个维护少数人特权,压榨亿万百姓的旧秩序。」
「他们想救的,是那个「国」的躯壳,是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